
二楼窗边,言正听得一清二楚。
那些官兵,是冲他来的。
巷子里盘问声越来越近,脚步声踏碎积雪,一步步逼近西固巷。他浑身骤然绷紧,目光迅速扫过屋内。桌上放着一双竹筷,他伸手攥住,手腕发力——
"咔。"
竹筷应声折断。断口处露出尖锐的毛刺,他不动声色将半截尖筷藏进袖中,指节抵着锋利的断口,随时可以当作护身的短刃。
脚步声已经到了院门外。
门外传来叩门声,紧接着是长安急切的呼喊。谢征紧绷的脊背微微一松——是她回来了。
门开了。长安站在门口,脸色紧绷,进门第一句话便是:"你可有户籍和路引文书?"
谢征将袖中那截尖筷往里推了推,声音压得平稳:"有,但丢了。"
长安眉头猛地一蹙:"丢了?"
"那可怎么办?"她压着声音,语速极快,"官兵要是搜到无户籍的流民,直接抓去先锋营——那是送死的差事!"
谢征撑着炕沿,挣扎着要起身。肩胛的贯穿伤被牵动,一阵尖锐的刺痛顺着脊骨窜上来,他闷哼一声,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既然官兵来了,我便不能留在此处连累你。"他咬着牙,声音发哑,"我走。"
长安一步上前,手掌按在他肩头,力道不大却不容挣脱。
"你别乱动。"她盯着他,语气斩钉截铁,"伤没好全,跑不了多远,反倒把伤口撕裂,到时候血迹一路留下来,官兵追着血迹就能找到你。"
她松开手,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了两步,脑子飞快转动。
"想办法……想办法……"
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谢征:"我有办法了。就是得委屈你一下——"
"藏在猪圈里。"
谢征抬眼看她。
"猪圈?"
"对。官兵不会往那种地方想。"长安语速飞快,"你身形瘦些,缩在猪槽后头,上头盖些干草。猪粪的气味能遮住人身上的气息,他们不会仔细翻。"
谢征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长安帮他将身上盖的薄被卷起藏好,又取了件旧皮袄给他裹上。将他扶到院中猪圈,干草厚厚盖了一层,只露出一点衣角——长安又扯了些干草铺上去,严严实实遮住。
刚把猪圈收拾妥当,院门外传来粗暴的拍门声。
"开门!官府查人!"
长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走过去拉开院门。
领头的官兵额头上还红着一块——正是方才被石子砸中的那个。他捂着额头,一双眼睛狐疑地扫过长安,又扫过院里。
其他官兵不等招呼,径直往屋里闯。
长安侧身一步,将长玉护在身后。长玉攥着她的衣角,指尖冰凉。
里正跟在官兵身后,连忙上前打圆场:"军爷,这是樊家,跟隔壁赵家连在一起的院子。这家的孩子命苦,前些日子爹娘遭了山匪,如今就三姐妹相依为命。"
领头的官兵"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长安脸上,开口问道:"家中可有陌生人逗留?"
长安摇头,语气坦然,不卑不亢:"没有。我家都是女子,不敢收留什么身份不明的陌生人。若是留了外人,对我们待嫁的女子来说,名声不好。"
官兵在屋里翻箱倒柜,一阵响动过后,有人回禀:"没有!"
领头的官兵转身正要带人离开——
忽然,一名官兵从里屋走出,手里拎着一团染血的纱布。
"头儿!你看这个!"
那官兵将纱布递上去。领头的接过,展开一看,白布上浸透了暗红的血渍,触目惊心。
他猛地转头看向长安,眼神锐利:"怎么回事?"
长安心头一紧。
那是她给言正换药时换下的污布,还没来得及扔。
但她面上没有半分慌乱。慌了就输了。
她镇定地抬手,撩起左臂的袖子。小臂上缠着一层白布,她伸手将布条解开——
一道狰狞的伤疤暴露在空气里。皮肉外翻,愈合得不算平整,隐约还能看见齿痕。是狼咬的,深可见骨。
"我是个猎女。"长安声音平稳,眼神直视那名官兵,"几天前上山打猎,被狼咬了。军爷请看,这伤口深得都能看见骨头,肉都没剩多少。"
她将小臂往前伸了伸,让对方看清伤口边缘渗出的新鲜血迹。
"这纱布就是给我自己换药用的。"她收回手臂,重新缠好布条,"我知道大胤律法——包庇流民是什么罪。哪怕我现在没有爹娘了,不累及家人,也累及邻居,十户连坐。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
她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脸不红心不跳,语气坦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猪圈里,干草堆下,谢征将这一切听得清清楚楚。
这樊长安……说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话流畅得像是排练过千百遍。机灵劲底下,还透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是豁出去护人的狠劲。
领头的官兵将信将疑,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墙角立着猎弓,地上堆着几只还没来得及处理的野鸡、野鸭、野兔。
一个猎女,被狼咬了,换下的纱布——说得通。
他半信半疑,视线忽然落在院角的地窖口上。
"那地窖——打开看看。"
地窖里没藏着什么,他要看就让他看,长安没有阻拦。
领头的官兵大步走过去,伸手掀开地窖木盖。
里面黑漆漆的。
他低头往里看了一眼,愣住了。
地窖里蹲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长宁。
小丫头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地窖,正抱着膝盖缩在里面,被突然掀开的亮光刺得眯起了眼。
长玉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弯腰把长宁抱起来,脸上堆起笑,对着长宁说:"军爷是不是好眼力!找到我们了!”
“哈哈——我们小妹跟我们玩躲猫猫呢!"
长宁被姐姐抱在怀里,眨巴着大眼睛,不知道怎么回事咯咯的直乐。
长安上前一步,顺着力道把话接回来:"正是。这孩子顽皮,总爱往犄角旮旯躲着玩。让军爷见笑了。"
领头的官兵盯着长宁看了两息,又看了看长安和长玉。两个女子,一个小孩,一个比一个坦然。
他沉默了片刻,终于摆了摆手。
"走。去下一家。"
官兵一队人转身出了院子,脚步声渐渐远去。
院门关上,落栓。
长安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长玉抱着长宁,姐俩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松快。
猪圈里,干草微微动了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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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好看怎么不火!感觉写得太有内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