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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把氛围拿捏得这么到位啊
林安镇的雪下了三天没停。
这雪跟西北的风一样,不带半点委婉——大片大片的雪片子从灰白的天幕上直直砸下来,落在西固巷的青石板上,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有人在雪底下嚼骨头。
陈家院子里倒是很热闹。
一口三百来斤的年猪绑在长条凳上,四蹄朝天,嚎声震天。樊长玉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净却有力气的小臂,左手死死扣住猪下颌,长玉抬起右手一巴掌拍晕它“今生做头好猪,来世做个好人。”
只见她右手执刀——樊二生前教过她无数遍的:刀尖朝上,从喉下直入,手要稳,腕要准,一刀见红,猪少受罪。
血"哗"地涌出来,浇在雪地上,红得发乌。
她面不改色,等猪蹬完最后几下腿,才松了手。拿旁边备好的稻草擦了擦刀身上的血,插回腰后皮鞘里。动作利落得像呼吸一样自然——十六年,这双手从拿筷子到拿刀,全是樊二手把手教的。
陈娘子在灶房忙得脚不沾地,见长玉完事了,赶紧端了碗热姜汤出来:"长玉丫头,快喝口暖暖。你爹的手艺你是真学全了,这刀口又准又利索——你爹在天有灵,该欣慰了。"
长玉接过碗,两只手捧着,热气熏得她眼眶微红。她没接那句"爹在天有灵"的话,只低低说了声"谢谢陈娘子",仰头把姜汤一口一口喝完。碗底还沉着两片姜,她拿舌头卷了,咽下去,辣得鼻尖冒了层细汗。
雪停了一阵,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的一层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雪面亮晶晶的。
陈娘子家屋檐下,几个妇人围坐一圈。方桌上摆着半碟瓜子、一壶粗茶,旁边还搁着几个空竹篓——都是等着装下水杂碎的。有人是来讨点猪血回去蒸糕,有人是来要副猪大肠自己卤着吃,更多的纯粹是来凑热闹,大冷天聚在一块儿嚼舌根,比烤火还暖和。
康婆子坐在最靠边的条凳上,六十出头,满脸褶子像揉皱了的旧黄纸,一双三角眼却亮得发贼。她正嗑着瓜子,见长玉拎着木桶从灶房出来往院角倒脏水,瓜子壳"呸"地一口吐到雪地里,拿眼角斜斜地瞥过去。
"我说——"她嗓门不大不小,刚好满院子都听见,"这樊家丧事才刚刚办完,这陈娘子怎么就请了长玉来杀猪?也不嫌晦气?"
坐在她对面的赵家媳妇,二十来岁,闻言忙扯了康婆子袖口一把,压着嗓子道:"康婆子你小声些!人家刚头七过——"
"我说的是实话不是?"康婆子把袖子抽回来,不以为然地又丢了一颗瓜子进嘴,咔嚓一声,"杀猪见红,白事刚过的人家,忌讳这个。陈娘子也是心大。"
里屋传来"霍霍"的磨刀声——长玉在烫猪刮毛,正翻那头猪。康婆子的话一字不落刮进她耳朵里。
女孩手上动作没停,刀背贴着猪皮"沙沙"地推过去,猪毛成片成片往下掉。她面上不惊不怒,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可捏着刀柄的指节却微微收紧了——青白色的骨节一颗一颗浮上来,又慢慢松开。
她在心里默数了一遍康婆子说的话。
行。记下了。
旁边李家娘子接口道:"人家陈娘子那是可怜这樊家姑娘。那樊家夫妇死得惨,山贼下的手,什么家底都没留下,就剩三个丫头片子搁那儿。光靠长安上山打猎、采药换那几个银钱,养得起三张嘴?"
"可不是。"年轻些的孙媳妇叹了口气,停了停手里的针线,"还好长玉出息,樊二那身杀猪的本事全学去了。不然这三个丫头真要喝西北风。"
吴大娘摇了摇头,替长安说了句公道话:"话不能这么说。长安打猎是一把好手,山里那些个野兔狍子,她一箭一个准。皮子卖给镇上成衣铺,肉送到溢香楼,山上采的草药送医馆换钱。要我说,真够累的。"
她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是长玉心疼她姐。天不亮就上山,早出晚归的,指尖全是弓弦磨的茧子,指关节上冻疮裂了一道又一道,连手腕都是常年弯弓射箭落下的病根——长玉把这些看在眼里,不想叫姐姐太累,这才应了陈娘子家的活。"
檐下静了一息。
几个妇人都没吭声。赵家媳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桌上的瓜子壳,忽然觉得没什么滋味。
"哎——"
康婆子忽然拉长了调子,像戏台上要开唱前的定场白。她把瓜子碟往旁边一推,两只手拢进袖筒里,身子往前探了探,下巴一抬。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压着嗓子,慢悠悠地吐出一句:"话说回来——这长安姑娘,今年二十五了吧?怎么还不成婚呢?啧啧啧——"她摇着头,嘴角往下一撇,一脸"惋惜"的样儿,"再过几年,给人做妾都没人要咯。"
赵家媳妇摇了摇头,接话道:"你是不知道,前阵子县尊身边郭师爷娘子家的外甥——张公子,就是镇上张员外家那个独苗,家里有田有铺,模样也周正,有意纳长安为妾。叫长安给回绝了。"
"哟?"李家娘子瞪圆了眼,纳鞋底的锥子"嗒"地戳在鞋底上,停了,"张公子?那可是镇上数得着的人家,长安怎么不答应?"
孙媳妇皱了皱眉:"依我看,这长安是不愿意当妾。"
赵家媳妇压低声音,像说什么天大的秘密,身子往中间凑了凑:"我听说是张公子托人去提的,长安连面都没见,托人带话,说'多谢抬爱,樊家不敢高攀'。就这么打发了。"
"这就奇了。"吴大娘纳着鞋底,摇头道,"长安那模样——天仙似的,樊二夫妇在的时候,上门提亲的都踏破门槛。怎么一个都不应?"
康婆子冷笑了一声。
她往前又探了探身子,三角眼扫过一圈人,像老鹰盘旋在鸡窝上头——一字一顿,像在宣判什么似的:
"谁叫这樊长安命格不好呢——一看就是克父克母的相。如今樊二夫妇又没了。这不就是那话说的,命里克双亲?她自己心里清楚,才不敢嫁人去祸害人家。"
"康婆子!"赵家媳妇猛地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脸都白了,声音压着气,"你可别瞎说!死者为大!"
康婆子被拍得缩了手,却不恼,翻了个白眼,三角眼一眯:"我以前不就说过吗?你看那樊二的娘子——孟梨花那模样,搁林安镇哪个女人比得上?我早先就说过,她就是窑子里出来的女人,不然能安安分分嫁给樊二那五大三粗、一个杀猪匠?"
"我的老天爷——!"
赵家媳妇吓得一把捂住她的嘴,掌心全是汗,眼睛瞪得像铜铃:"人孟梨花都入土了你还编排人家清白!你这张嘴是要遭报应的!"
康婆子被捂着嘴,眼珠子还骨碌碌转,挣开之后不以为然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瓜子壳,抖了抖袖口:"我说错什么了?你看长安、长玉,一个个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还有那个小长宁——还没长开呢,那眉眼、那鼻梁,长大了还得了?全是随了她们那个娘,娇滴滴的,哪里像个杀猪匠家里出来的?"
她顿了顿,忽然又笑了。嘴角往两边一扯,笑得意味深长,"不过话说回来——长得好有什么用?命不好,长得再像天仙,也是白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