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是见到了,那个她想恨却恨不了的男人,就在乾清宫后面的一棵大槐树下,他立在树荫,威严地背对着她。
“愿如此环,朝夕相见。”这是她看见皇上的那一刻,想起来的第一句话。当年雍亲王亲手将那对触肤生凉的玉镯送给她的时候,她才十七岁。
“妾身给皇上请安。”青樱行的是正式的跪拜礼,她很少对皇上行这样大的礼,直到最后一次跪在他面前诉完了缠着自己二十多年深夜的苦痛。她的不得已,她的衷情,她夹杂这怨恨的爱,居然比不上“纯元”这两个字,这两个没有鎏金,却烙印在他身上的可望不可即,让她输了一辈子的两个字。
皇上很厌恶地看着此时的青樱,就像看着她的本体宜修,不过青樱在心中窃喜,此生还能在见到他。这种喜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只听他严肃道:“朕看今天选秀上的样子奇怪,后来有人告诉朕,当堂出虚恭,乃是你开的先河。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原来皇上叫妾身来,是为了这件事情。”青樱不卑不亢,一点儿不像其他朝廷命妇或是王爵妻妾看见皇上诚惶诚恐的模样,倒叫皇上有点意外的尴尬。
“坏公主婚姻,拂天子颜面。你觉得,这件事还不够严重吗?”皇上皱眉问道。
“依妾身看,这些前来的人当中有不少不是真心仰慕公主,反而有攀龙附凤之嫌,端皇贵妃又是将门之女,在京城里也有兵骑,且对大清并非绝对的忠心,今日之事,非但不是祸患,反而是天赐祥瑞,给皇上一个更明智的选择。”青樱从容道。
皇上问道:“更明智的选择?天下只有道皇上圣明的,你却道朕之选择不够明智?”
“皇上自是圣明,您知道选额驸不单是一个人,更是一个家族,皇上若要给公主选额驸,将其送往和亲,以示大清国与异国秦晋之好,如此也不会增加朝臣势力,使其结党营私,今日事虽败,但却给皇上留了一条更明智的道路。妾身能想到的,皇上自然早想到了,只是皇上爱女心切,不忍乍分,所以又敲定了选秀。”青樱道。
“你倒是对朕的想法摸得一清二楚。”皇上审视地看着她那双智慧的双眼,总觉和往日那个大大咧咧,喜怒形于色的青樱不同。
“妾身不敢揣测圣意,只是听额娘说纯元皇后还是福晋之时曾归家省亲,说道:‘要忠朝廷,可弃家室’,正如妾身出了虚恭,也是不愿景仁宫娘娘使三阿哥与乌拉那拉家族勾结,妾身不才,可一向忠的却是朝廷,而非家族。”青樱又道。皇上本意也是令温宜和亲,只是因为端皇贵妃再三上请,才答应了选秀,谁知又被搅黄。于是皇上又道:“你说的倒好。想必这些话,都是从你夫君那里听来的吧!””
青樱柔情一笑:“皇上折煞妾身了。妾身只是侧福晋,与王爷并无“夫妻”之说,亦不敢僭越,不过常听王爷大有协助皇上清铡朝中党派势力的想法,又曾读过几篇书,在皇上跟前卖弄,还请皇上恕罪。王爷也将祖训记得清楚,不曾与妾身私自议论政事。”
皇上笑道:“你倒是个知分寸的人,好好回去侍奉你王爷罢。”这时皇上才想起来,青樱非但是宜修的侄女,更是纯元的亲侄女,且同属嫡脉,自然言语得体,气质高洁。不似宜修动辄存狠,处处于小室之内算计,纯元与青樱却是可“扫天下”者。
“妾身还有一事。”青樱的声音冽然而温柔。
皇上回首看着她,声音比开始轻了许多:“什么事?”
青樱道:“皇上站在湿地里许久,一会儿记得令人煮茅根竹叶水喝。妾身告退”
皇上双眼已经叆叇迷离……茅根竹叶水,那是纯元在时,常亲手为他熬的,宫里有他知道,如今,还有青樱知道。说着,令苏培盛上来:“记着宝亲王侧福晋乌拉那拉氏,赏!”
苏培盛领旨下去。弘历和琅嬅二人正在贞顺门外不安地踱步。琅嬅道:“王爷,这次看来青樱妹妹是惹得龙颜大怒,怕是免不了罪了。若是皇上执意要重罚他,还请王爷不要为了救她顶撞冒犯皇上,您如今是一众皇子中最受皇上…”
弘历打断她道:“我自有考量。”
琅嬅本以为王钦会鼠伏虎抱地过来告诉王爷青樱被废除名分之类的事情,不料王钦却手舞足蹈地跑过来:“恭喜王爷,方才青福晋回话,皇上龙颜大悦,重赏青福晋呢,还有这幅王蒙的《葛稚川移居图》,这可是皇上视为宝贝的好东西啊”
弘历大喜:“好!好!父皇也喜欢青樱了!青樱是如何办到的?怎的今天这样厉害”
琅嬅也微笑着道:“妾身恭喜王爷了。”见到王爷爽朗的大笑,琅嬅与素练对视了一眼,用一样的姿势攥紧了手中的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