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浚铭在新房间里的第一夜,睡得比过去两年任何一天都好。
这让他非常不爽。
醒来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足足五分钟,试图从这种“睡饱了”的舒适感里找出一点屈辱。身体不配合。骨头不疼了,牙龈不出血了,呼吸的时候胸口不再像压着一块石头。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漏气的衰竭感,像被人拧紧了阀门,一滴都不漏了。
就因为他睡在离陈奕恒不到二十米的房间里。
“真没出息。”他对着天花板说。
窗外天已经亮了。昨晚倒在床上时是傍晚,现在外面阳光白晃晃的,少说也睡了十几个小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深吸一口气。枕套上有洗衣液的味道,不是实验室那种无菌消毒剂的刺鼻气味,是某种带着淡淡柑橘香的日化产品。
普通人用的洗衣液,给他用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细节让他心里动了一下。在实验室里,没有人会给实验体用带香味的洗衣液。无菌环境不需要气味,不需要温度,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东西。
躺到再也躺不住,爬起来去了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气色好了不少,嘴唇恢复了点血色,不像昨天那样白得像张纸。刷完牙洗完脸,对着镜子拍了拍脸颊,算是对身体的一种敷衍式表扬。
然后打开房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很安静。陈奕恒的房门紧闭,深灰色的门板和昨晚一样纹丝不动,不知道里面的人是还在睡还是已经出门了。陈浚铭站在走廊中间犹豫了两秒。昨天陈奕恒说“有问题找张桂源,不要直接来找我”,但没告诉他张桂源怎么联系,也没告诉他早餐在哪吃。
找到厨房。厨房干净得像展厅,灶台上没有任何使用痕迹,冰箱打开后里面只有矿泉水和几盒军用压缩口粮。拿起一盒压缩口粮翻了翻包装,营养成分配比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口感估计和实验室的营养膏差不了多少。
决定给自己煮点热的东西吃。
冰箱里食材有限,但在黑市打过好几份工,其中一份是在旧城区一家路边摊帮厨。翻出一袋没拆封的挂面,半颗还没坏的卷心菜,两颗鸡蛋。开火,烧水,切菜,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在实验室培育舱里长大的人。面下锅的时候热气扑上来,眯了眯眼,想起自己在旧城区那个连窗户都没有的出租屋里,用一口从废品站淘来的小电锅煮面的日子。
那时候也煮挂面。挂面最便宜,一袋能吃三天。会在面里加一颗蛋,然后端着锅坐在床上,一边吃一边用从黑市搞来的二手平板看旧城区的公共频道。公共频道里什么都有,天气预报、寻人启事、过时的娱乐节目、教人怎么用废品做家具的手工教程。什么都看,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贪婪地吸收一切关于“外面世界”的信息。
活得很苦,但是活得很真。
后来维持针用完的时候,连煮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起挺早。”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差点把锅铲扔出去。猛地回头,陈奕恒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厨房门口。没穿军装外套,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不像昨天那么一丝不苟,额前落了几缕碎发。看起来是刚起床,但那双眼睛清醒得像是已经起来处理了好几个小时的事。
陈浚铭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被吓到。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看到陈奕恒没穿军装的样子。
没了那层肩章和制服堆出来的外壳,这个人看上去反而更有存在感。不是靠军衔撑着,是这个人本身就足够锋利。他站在那里,不需要任何外在的东西来证明他是谁。
“我饿了,”陈浚铭理直气壮地说,“你冰箱里全是压缩饼干,吃那个我会死的。”
陈奕恒看了一眼灶台上的锅。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卷心菜切得不算整齐但也不难看,两颗鸡蛋打在碗边还没下锅。
“你会做饭。”不是疑问,是陈述,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
“废话,不然我这两年怎么活下来的,”把鸡蛋打进锅里,蛋清在沸水里迅速凝固成白色的云朵状,“你以为我是靠光合作用吗。”
陈奕恒没接话。他走进厨房,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杯子,给自己倒了杯水。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厨房里多了一个人煮面这件事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陈浚铭偷偷看了他一眼。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陈奕恒的侧脸,下颌线锋利得能裁纸,握着杯子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想起昨天张桂源的话,“他没得选,这是命令”。也就是说,陈奕恒也不想要他。
这个认知不太舒服,但也不算意外。谁也不想要一个被军方硬塞进宿舍的活体抑制剂。换位思考一下,如果哪天有人往他家里塞一个陌生人,说是你的专属什么什么,他也想把门甩对方脸上。
“那个,”清了清嗓子,“我煮多了,你要不要?”
陈奕恒喝水的手停了一秒。
“不用。”
“你吃早饭了吗?”
“不需要。”
“什么叫不需要,”皱了皱眉,“你是人又不是机器,不吃饭会死。而且你看起来就像没吃早饭的样子,脸色比我昨天还差。”
陈奕恒放下杯子,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生气,也不是不耐烦,更像是一个不习惯被关心的人突然被人戳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于是用沉默来保持距离。
陈浚铭没有被吓退。在旧城区跟地头蛇砍过价,被黑市贩子拿刀追过三条街,一个冷脸的S级Alpha瞪他算什么。
“坐下,”拿了个碗,把煮好的面捞进去,卧了颗蛋在上面,推到厨房台面的另一边,“不用你谢我,就当是房租。”
陈奕恒看着那碗面。
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带着鸡蛋和卷心菜的香味,在这个干净得像展厅的厨房里蔓延开来。那碗面看起来太普通了,普通到跟这间宿舍里的一切都格格不入。这里的东西都是精确的、规范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这碗面不是。它热气腾腾的,不规整的,菜叶子切得大小不一,蛋黄煮得稍微有点老了。它是活的。
陈奕恒没有坐。但他也没有走。
沉默了大概有十秒。
“你放盐了吗?”他问。
陈浚铭愣了一下,然后笑出来。“放了。不多。你尝尝,不够再加。”
陈奕恒端起碗,从筷子筒里抽了一双筷子。他没有坐下,就站在台面旁边,吃了一口。
屏住呼吸盯着他。
陈奕恒嚼完,咽下去,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又夹了第二口。
“还行。”他说。
差点没忍住翻白眼。“还行”这个词从这个人嘴里说出来,大概相当于别人说“太好吃了我要哭了”。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端着站到陈奕恒对面,两个人隔着一个厨房台面,各自吃着碗里的面。安静。但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刚认识的人之间,还不需要用语言填满每一秒钟的安静。
“你平时都不做饭?”陈浚铭先开了口。
“没时间。”
“那吃什么?”
“食堂。或者不吃。”
“所以你胃不好。”
陈奕恒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埋头吃面,语气随意,“不吃早饭,忙起来连饭都不吃,脸色常年偏白,嘴唇颜色偏淡,手指有时候会无意识地按胃的位置。昨天注意到你按了三次。”
陈奕恒没有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放在台面上的左手,像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习惯。
“在实验室学的?”他问。
“不是,在旧城区学的,”说,“黑市有个老医生,给他打了三个月下手,学了不少东西。他说看人要看手,手上能看出很多东西。你的手很好看,但是月牙白太少,一看就是长期劳累加营养不良。”
陈奕恒把筷子放下,碗里已经空了。
“你观察得很仔细。”
“废话,我是你的活体抑制剂,”把最后一口面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要是垮了,我还得加班。”
这是一句玩笑。但说出口之后,意识到这句话里隐含的前提是,自己的存在意义就是为他服务。空气微妙地变了一瞬。
陈奕恒没有接这个茬。他把碗放进水槽里,转身往外走。走到厨房门口,停了一下。
“中午不回来。晚上七点以后在。冰箱里的东西你可以用,不够的话联系张桂源,他会送过来。”
顿了一顿。
“面不错。”
然后走了。
陈浚铭站在厨房里,手里端着空碗,听着走廊里远去的脚步声。然后低下头,看着水槽里那只空碗,嘴角慢慢翘起来。
“面不错,”学着陈奕恒的语气小声重复了一遍,然后自己加了一句,“你也不错。”
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哗哗地响着,洗着洗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刚才那碗面,陈奕恒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一个胃不好、长期不吃早饭、脸色常年偏白的人,把煮的面吃完了。
把水龙头关掉,双手撑在水槽边缘,盯着窗外的树看了一会儿。
“别自作多情,”对自己说,“他就是饿了。”
下午的时间过得很慢。
把房间整理了一遍。没什么可整理的,就一个背包的东西。里面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支旧牙刷、一包没拆封的辣条、一台屏幕裂了角的二手平板、还有一张从旧城区带出来的公交卡。把辣条拆了,坐在床边吃了两根,然后躺下刷平板。平板连不上军区的网络,但本地存了不少从公共频道下载的节目,有烹饪教程,有搞笑综艺,还有几集教人养猫的纪录片。看了一会儿猫片,觉得困了,就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黑了。看了一眼平板上显示的时间,晚上七点十二分。外面有声音。
爬起来打开房门,走廊里的灯亮着。陈奕恒的房门虚掩,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厨房方向传来水声,不是洗碗的水声,是烧水壶在响。趿着拖鞋走过去,看到陈奕恒站在厨房里,军装外套搭在餐椅背上,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他正在往杯子里倒热水,动作很慢,左手又在无意识地按着胃的位置。
陈浚铭靠在厨房门框上。“又没吃饭?”
陈奕恒转过头,看到他,眼神里没有惊讶,但也没有不耐烦。大概是已经接受了这个空间里多了一个人的事实。
“吃了,”他说,“食堂。”
“骗人,”走进去,从他身边挤过去打开冰箱,“食堂六点就关了,你七点才回来。而且你按胃的位置按了至少有五秒钟,这是不舒服,不是习惯。你根本没吃。”
陈奕恒被他这一连串分析堵得没话说。
“你是抑制剂还是侦探。”
“我是会煮面的抑制剂,”从冰箱里翻出剩下的半颗卷心菜和两个鸡蛋,“坐下。别挡着我拿锅。”
陈奕恒没有坐下。但他也没有走。他端着热水杯靠在台面旁边,看着再一次开火、烧水、切菜。动作比早上更麻利,大概是睡饱了精神好。卷心菜切得比早上整齐了一些,鸡蛋打下去的时候蛋黄没有破,圆滚滚地卧在面条上面。从调料架上翻出一瓶生抽,往锅里滴了几滴,然后犹豫了一下,又翻出一小瓶香油,加了一滴。
“你哪找的香油?”陈奕恒问。
“柜子最里面,压在一袋过期三年的酵母粉下面,”头也不回,“你家厨房就是个博物馆,东西都有,就是没人用。”
面煮好了。这次装了两碗,一碗推到陈奕恒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就吃。
两个人还是隔着台面站着吃。陈奕恒吃面的速度比早上快了一点,也可能是错觉。偷偷看他,发现这个人吃东西的时候眉头会微微松开一些,不像平时那么紧绷。像一块冰在热水上面慢慢化开一个角。
“你晚上还工作?”问。
“嗯。”
“工作到几点?”
“不一定。”
“那你白天几点起的?”
“六点。”
“所以你一天只睡了,”算了算,“不到六个小时?”
陈奕恒没有回答。大概是觉得这个问题的答案不需要确认。
把筷子往碗里一插。“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不听是你的自由。”
陈奕恒抬眼看他。
“我的存在,从技术层面上来说,是为了让你的身体状态保持在正常水平,”说,“但是如果你自己把自己的身体往死里折腾,我就是个摆设。你是S级Alpha,不是S级机器人。你得睡觉,你得吃饭,你不能靠光合作用和压缩饼干活着。”
陈奕恒看着他。那个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冷淡,也不是警惕,更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个他以为已经定义了的东西。
“你对谁说话都这个语气?”他问。
“差不多,”说,“在旧城区习惯了,有话就直说,拐弯抹角浪费时间。”
“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你又不是吃人的。”
“我是S级Alpha。”
“我知道啊,你信息素从我进门那秒就在震我的感应器,”把碗放进水槽,转过身来靠在台面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但我又不怕信息素。我是你同源的,你的信息素对我没用。你拿信息素压别人可以,压我不好使。”
这是事实。活体抑制剂和本体的信息素完全同源,不存在排斥,也不存在压制。他们之间的关系在生理层面上是完全平等的。这是设计,不是巧合。
陈奕恒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碗放进了水槽。
“碗你洗。”他说。
然后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听见那扇深灰色的门轻轻合上。低头看了看水槽里的两只碗,又看了看灶台上还在冒热气的锅。
“行,”撸起袖子,“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洗到一半,哼起了歌。是旧城区公共频道里放过的一首老歌,调子都记不全,只记得副歌那一句翻来覆去的旋律。哼了两遍,然后停下来。
因为意识到,这是这辈子第一次有心情在洗碗的时候哼歌。
凌晨一点,陈奕恒的房间里灯还亮着。
不是不想睡。是胃里那碗面太暖和了,暖得没办法像往常一样用工作把自己的感官全部封死。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报告,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后颈的感应器还在震。那种低频率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轻微颤动,从踏进宿舍楼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停过。陈浚铭在厨房里煮面的时候,感应器震得最明显。不是因为信息素浓度升高了,是因为那个人心情好了。能感觉到。
这让他非常不安。
他认识自己二十年了。知道自己是什么样的人。不喜欢失控,不喜欢变量,不喜欢任何无法用逻辑解释的东西。
陈浚铭就是那个变量。
合上报告,关了灯。黑暗中,后颈的感应器依然在轻轻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