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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容

恒铭:反向标记

陈浚铭觉得自己这辈子最亏的一件事,就是逃出来的时候没顺两管维持针。

旧城区第三区的天桥底下比他想象中冷。他把从黑市买来的最后一件外套裹紧,下巴埋进领口,盯着头顶水泥桥墩上渗出的水渍发呆。水渍的形状像一朵蘑菇,又像一棵树,他的思绪漫无目的地飘在上面,尽量不去感受身体内部正在发生的事。

发生的事其实很简单。他的器官在衰竭。

不是突然的,不是剧烈的,是慢慢的,像有人把他身体里的电池一颗一颗拆出来,今天拆半颗,明天拆一颗。一周前他还能从收容站的围墙翻进翻出偷医疗物资,三天前他爬楼梯开始喘,昨天早上他发现牙龈出血,止了大半天。

活体抑制剂不能离开本体太远。

这是刻在他基因里的出厂设定,跟手机不能离基站太远一个道理,没什么浪漫的,也没什么哲理,纯粹是设计缺陷。他记得实验室的研究员在培育舱外面讨论这个参数时,用的是“有效半径”这个词,跟在聊一个路由器的信号覆盖范围似的。

他当时躺在营养液里,睁着眼睛听,心想,你们说的人话我怎么都懂,但组合在一起就让我恶心。

后来他跑了。实验室事故那天,所有安保系统瘫痪了整整七分钟。七分钟够他拔掉后颈的营养针,够他穿过三道本应锁死的隔离门,够他光着脚跑进地下货运气流通道,在货运悬浮车的集装箱里蹲了四个小时,被拉到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旧城区。

那一天是他有记忆以来第一次看见天空。灰黄色的,被旧城区的工业废气蒙了一层,不算好看,但很大。大到他在原地站了十分钟,脖子仰得发酸。

然后他开始跑。跑了一年。跑过了三个城区,换了七次假身份,在黑市打了四份工,学会了跟地头蛇砍价、用假ID骗过巡查机器人、在废品站淘还能用的旧型号维持针。维持针的效果远不如实验室的专用营养液,但至少能让他器官衰竭的速度慢一点。

他以为他能一直这样跑下去。

直到昨天,最后一支维持针用完了。黑市的接头人被抓,渠道断了。他在出租屋里坐了一整夜,身体内部的衰竭计数器,他能感觉到那个东西,像是有人在他骨头里装了个倒计时的钟,突然开始加速。

于是他走到了这座天桥底下。不是有什么特殊意义,纯粹是走不动了。

现在他靠着桥墩,感受着身体里那种说不清是冷还是虚的感觉一层一层漫上来。有点像退潮,只不过退走的不是水,是他的力气。

视线开始变模糊的时候,他听见了巡逻机器人的声音。

“公民编号识别失败。身份未登记。生命体征异常。执行收容程序。”

陈浚铭动了动嘴角,想笑,但连笑的力气都不够。那个机器人悬浮在他面前,冷冰冰的镜头对着他的脸扫描了一遍又一遍。他突然觉得很好笑,他躲了一整年的巡查系统,最后是自己倒在路边被发现的。

就这个逃跑水平,回头实验室那帮人要是知道了,大概能把他的编号从0716改成废物001。

他的意识断在收容机器人的机械臂伸过来的那一刻。

醒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消毒水味。

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想吐。实验室、培育舱、无菌病房、检测室,他从有记忆起就被这种味道泡着,就像普通人被饭菜香泡大一样。他闭着眼睛也能判断出自己躺在一张标准医疗床上,手腕上贴着监测贴片,后颈有被针扎过的钝痛。

有人在给他输液。

他睁开眼,头顶是军区收容站的医疗舱天花板,灰白色,日光灯管嗡嗡响。比实验室的天花板旧一点,但品种是一样的冷淡。

“醒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站在床边,手里拿着电子病历板,扫了他一眼。男人的胸牌上写着“张函瑞”,职务是军区医疗部研究员。

“你昏迷了十九个小时,”张函瑞说,语气像是在宣读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报告,“器官多项指标衰竭,血液里检测到高浓度人工基因编辑残留标记。你是什么?”

陈浚铭盯着天花板,没说话。

“不是Omega,不是Beta,甚至不是标准意义上的自然人,”张函瑞把病历板翻了一页,“你的生物标记触发了军方内部警报。警报级别还挺高,直接跳过了常规通报流程,发了条加密讯息到军部总务处。我来之前查了一下这条警报对应的档案,绝密级,我的权限不够打开。你想告诉我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浚铭终于把头转向他,嗓子干得像砂纸:“意味着你级别不够,不关我事。”

张函瑞看了他三秒,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忍住了。“有点意思,”他把病历板收起来,“你现在归我管了,至少在你被移交给下一个倒霉部门之前。先给你做个全面检查,然后……”

门开了。

一个穿军装的人走进来,肩章上扛着校级军衔,表情是那种职业军人特有的“我没有情绪但我有很多问题”的模样。他扫了一眼床上的陈浚铭,又看向张函瑞:“是他?”

张函瑞挑眉:“张副官,你消息比系统还快。”

张桂源没有接话。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浚铭,目光不带恶意,但带着一种审视,不是看一个人,是看一个需要评估的变量。

“实验体0716,”他念出了那个编号,“于一年前从帝国生化实验室逃离,流窜三个城区,使用假身份七次。你的档案在这十二个月里一直挂在军部失踪人员名单的最底层,属于‘不紧急但需留意’的级别。”

陈浚铭也看着他,没说话。

“今天早上这个级别被改了,”张桂源说,“原因是收容站的医疗系统在扫描你的时候,发现你体内的生物绑定程序已经自动激活。简单来说,你距离本体太近,你的身体自动识别到了他的坐标,开始强制执行返回指令。”

陈浚铭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距离本体太近?

本体?

“他在哪?”他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张桂源没有回答,但目光朝门口的方向偏了一秒。

然后他对张函瑞说:“上级决定,实验体0716生物绑定已激活,无需继续在实验室环境维持。即日起编入少将日常编制,作为专属医疗辅助人员,由少将本人直接监管。”

张函瑞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少将本人?你是说陈奕恒少将?”

“是。”

“他同意了?”

“他没得选,”张桂源说,“这是命令。”

张函瑞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向陈浚铭。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同情,又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扔进搅拌机里的鸡蛋。

“祝你好运。”他说。

陈奕恒的宿舍在军区东侧,独栋小楼,周围安静得不像是在军事管制区。1

段评

看懂了,又好像没看懂

陈浚铭拎着他那个小到可怜的背包站在门口,后颈输液留下的钝痛还没消,腿有点软,但他强迫自己站直。从收容站被带到这里的一路上,他脑子都处于一种半空白的状态。不是因为紧张,他这辈子就没对谁紧张过,而是因为他身体里那个倒计时的钟停了。

在他被带进军区大门的那一刻,就在那个坐标范围内,衰竭感突然开始减退。不是治愈,不是好转,是退潮。那种从他骨头缝里抽走力气的感觉,像被一只手按了暂停键。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本体就在附近。他的身体比他的意识更先一步确认了这件事。

他养了一整年的伤,吃了无数支维持针,在黑市的角落里苟延残喘,只比死多一口气的距离。然而只需要靠近这个人,甚至还没见到面,身体就自己开始修复了。

他不确定自己是该庆幸,还是该骂人。

门开了。

走廊里的灯光从室内泄出来,照亮了门槛。陈浚铭抬起头,看见了那个他这辈子第一次见、却已经认识了一辈子的脸。他在实验室终端机上见过陈奕恒的照片,不止一次。军装、冷脸、眉眼像被刀裁过,是那种扔进人群里一眼就能认出来的人。但照片拍不出真人身上的压迫感。这种压迫感不是来自身高或军衔,而是来自那双眼睛,冷淡、平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片冰封的湖,什么都沉在下面,上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陈奕恒看了他一眼。就一眼,然后扫过他手里那个瘪了大半的包,扫过他袖口露出的一小截输液胶带,扫过他因为疲劳而有些发白的嘴唇。

没有任何表情。

“进来。”

声音和他想的一样。低沉,简短,不浪费任何一个音节。陈浚铭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一百分,对S级Alpha的第一印象判断,满分。

他跟在陈奕恒身后踏进宿舍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照亮了一条干净得过分的走廊,地板上连一根头发都看不见。陈浚铭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灰的鞋,默默在门口蹭了两下。

“左手边是空房间,你住那间,”陈奕恒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语气像是在安排一件跟家具差不多重要的事,“医疗用品在卫生间壁橱。每天早晚会有军医来测你的体征数据,你必须配合。有问题找副官张桂源,不要直接来找我。”

陈浚铭点点头,“嗯”了一声。然后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什么,探头往走廊里面看了一眼。

“那个,你住哪间?”

陈奕恒停下脚步,侧过脸看了他一眼。

“走廊尽头那间。不要进去。”

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进去了,门关得干净利落。

陈浚铭站在走廊里,对面那扇关上的门漆成了深灰色,和他实验室里的隔离门颜色一模一样。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转头走向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比实验室的培育舱大了不止十倍。有床,有桌子,有一扇能看见外面树的窗户。他推开窗,初夏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草坪刚修剪过的青草味。他把背包扔在床上,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你在局面烂到家的时候,发现它还能更烂,于是干脆躺平了的那种笑。

他找到本体了。那个刻在他基因里的出厂设定终于满意了,衰竭感退了,命捡回来了。

代价是,他得跟一块冰住在一起。一块他用了一整年试图逃离的冰。一块军方明码标价把他定义成“专属医疗辅助人员”的冰。

“行吧。”他对着窗外自言自语,声音被风吹散了。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那扇深灰色的门后面。

陈奕恒没有开灯。他在黑暗里靠着门板,单手压在自己的后颈上。指尖下,植入式信息素感应器正在震动,那是每个S级Alpha出厂时被植入的军用监控芯片,用来实时监测周围环境中的Omega信息素水平,防止失控。

此刻它在震动。不是警报级别的强烈震动,而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低频率的、像蜂鸟翅膀在皮肤下轻轻抖动的方式。

不是Omega。

不是Beta。

甚至不是他认知中的任何一种生物标记。

是他的。他自己的。一模一样的、同源的、他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才拥有的信息素频率。

从那个拎着破烂背包站在门口说“我是你的抑制剂变的”这句话的人身上,毫无保留地朝自己涌过来。像回音。像他照镜子的时候,镜子里的人突然伸出手,敲了敲玻璃。

陈奕恒闭上眼睛。

感应器在指尖下持续震动着,一声一声的,轻得让人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