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 回应

宋亚轩的插画专题在《艺廊》杂志上刊出的那天，他正趴在地毯上画一幅新稿子。手机嗡嗡嗡震了十几下才被他摸过来解锁，打开一看，编辑小姐姐发来了一长串消息：

【宋老师！刊印效果特别棒！主编说这期预售比上期涨了百分之二十三！】

【读者反馈特别好，大家都说好甜好暖】

【你那张《公开秘密》的反响最热烈，我们公众号后台已经收到好多条留言问能不能做壁纸】

【对了，杂志社下个月有个小型签售会，你有空来吗？】

宋亚轩咬着笔帽把消息看完，眼睛越瞪越圆。他从地毯上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把手机举过头顶又把那几条消息读了一遍，确认自己没看错。然后他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出了画室。

刘耀文今天在家办公。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开视频会议，戴着蓝牙耳机，膝盖上架着笔记本电脑。宋亚轩跑出来的时候他正在听对方汇报什么数据，余光瞥见一团奶白色的东西从走廊冲出来，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敲了一下，示意"稍等"，然后摘下一只耳机。

"怎么。"

宋亚轩抱着手机扑到沙发上，整个人横着栽进刘耀文怀里。笔记本电脑被他的膝盖顶了一下差点滑下去，刘耀文一手托住电脑一手捞住人，耳机里对方的声音还在继续："刘总？您在听吗？"

"在。"刘耀文的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只手把宋亚轩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好，"继续。"

宋亚轩窝在他怀里不敢出声了。他把手机屏幕凑到刘耀文面前，用口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杂——志——出——了——卖——得——很——好。

刘耀文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另一只手还放在触控板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宋亚轩注意到他的拇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是他心情好的时候不自觉的小动作。宋亚轩仰着脑袋冲他笑，笑得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刘耀文把目光从屏幕移到他脸上，停了半秒。然后他抬手在宋亚轩后脑勺上揉了揉，又转回去看电脑："刚才那个数据，重新报一遍。"

宋亚轩乖乖窝在他怀里一动不动，耳朵贴着刘耀文胸口，听着他的心跳隔着衬衫布料规律地一下一下跳着。耳机里的声音嗡嗡的像背景白噪音，他听着听着眼皮就开始打架了。刘耀文的一只手始终搁在他后脑勺上，指腹偶尔轻轻蹭过他的发际线，像在安抚一只打盹的小猫。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亚轩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在叫他。

"……亚轩。醒醒。"

他眨了眨眼睛，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窝着的姿势变成了枕在刘耀文腿上仰面朝天。刘耀文低着头看他，膝盖上的电脑已经合上了，耳机也摘了。

"开完了？"

"开完了。"刘耀文把他嘴角蹭出来的一丝口水擦掉，"你睡了四十分钟。做梦了？"

宋亚轩想了想。"好像梦见我的画被印成了好大一张，贴在公交车身上满城跑。"

"那要等下次。"刘耀文的拇指蹭过他的颧骨，"这本杂志是艺术期刊，公交车车身广告找的是大众媒体。不过你想要的话我可以去谈。"

"不要！"宋亚轩坐起来，头发睡出了翘起来的一撮，"太夸张了。我才画了几张画就贴公交车，会被同行笑的。"

"不会笑。"

"你怎么知道。"

"笑的人都在我公司账上挂着业务往来。"

宋亚轩瞪着他看了三秒，然后噗地笑出来，伸手戳他的脸："刘耀文你这个资本家。你是不是想用商业手段威胁所有笑我的人。"

"合理合作框架内的约束条款。"

"你再说一遍这种话我就亲你。"

刘耀文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显然是在等着他这句。宋亚轩果然凑过去在他嘴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然后翻身从沙发上跳起来："我去画签售会要用的新图！你继续开会！"

他跑了。刘耀文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慢慢弯下腰把掉在地毯上的杂志样刊捡起来。封面就是宋亚轩那张《公开秘密》——两团北极熊的剪影在露台上亲吻，背景是万家灯火。他翻到内页找到作者的简介那一栏，上面印着宋亚轩的照片，穿着白色毛衣，笑得眉眼弯弯。

刘耀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杂志合上，轻轻放回茶几上，拿出了手机。

宋亚轩在画室里埋头画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客厅的灯亮着，刘耀文不在沙发上。他趿拉着拖鞋找了一圈，最后在书房找到了人。

刘耀文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什么。宋亚轩推开虚掩的门探进去半个脑袋："耀文哥？吃饭了吗？"

刘耀文把手里的东西收了一下，但动作不够快，宋亚轩已经看见了——那是一沓杂志的印刷打样，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批注。他凑过去，看清那些批注写的是什么之后，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这幅的光影有进步，比上个月那张柔和。"

"小企鹅画得很灵动，但左边那只翅膀的角度可以再开十五度。"

"北极熊的绒毛质感处理得比之前细腻了。"

"签售会新图，建议用暖色调，跟之前冷色系那张形成反差。"

宋亚轩一个字一个字看完，慢慢抬起头。刘耀文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地回望他，但捏着铅笔的指节微微泛白。

"你……你什么时候开始看我的画的？"

"一直。"

"那你以前……以前我发朋友圈的那些画，你都看了？"

"嗯。"

"还写了批注？"

"嗯。"

宋亚轩绕过书桌挤进他椅子里，面对着他跨坐上去。刘耀文的椅子被压得往后滑了半寸又停住。宋亚轩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鼻尖顶着鼻尖："你写批注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画得好是客观事实。"

"我是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在看我的画。"

刘耀文沉默了一下。他的手掌落在宋亚轩的腰侧，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传递着体温。"以前怕你觉得我多事。现在——"

"现在也怕？"

"现在不怕了。"刘耀文看着他，眼里的那层冰壳被书房暖黄的灯光融得薄薄的，"但还没改过来。习惯憋着了。"

宋亚轩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在他嘴唇上轻轻碰了一下。"那我现在教你怎么改。"他又亲了一下，"收到我的画，要说好看。"再亲一下，"觉得我进步了，要夸我。"第三下亲完他把额头抵在刘耀文眉心上，"喜欢我，要天天说。"

刘耀文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微微仰起下巴，嘴唇追上去又贴了一下，声音低低的："好看。进步了。喜欢你。"

宋亚轩笑得整个人在他怀里发颤。他搂着刘耀文的脖子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闷声说："我也喜欢你。超级喜欢。喜欢到能画一整个系列。"

"什么系列。"

"《我的冰山会融化》系列。"宋亚轩从他肩窝里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第一张已经画好了。在你电脑桌面的隐藏文件夹里。"

刘耀文的目光微微一动。他伸手去够鼠标，宋亚轩没拦他。文件夹打开的时候屏幕上弹出十几张图，全是宋亚轩这一个多月里悄悄画的——刘耀文在厨房煎蛋的背影，刘耀文靠在落地窗边喝咖啡的侧影，刘耀文蹲在玄关帮他系鞋带的俯视构图。每一张都用了暖色调，每一张的主角嘴角都带着极浅的弧度，跟外人面前那个冷冰冰的刘总判若两人。

最后一张是他们两个。刘耀文抱着宋亚轩坐在落地窗前，窗外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宋亚轩趴在他胸口仰着脸，两个人都笑着。标题写得很小，圆滚滚的字体：【回应】。

刘耀文对着屏幕看了很久。宋亚轩坐在他腿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两个人都没说话。书房里只听得见电脑风扇嗡嗡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夜风。

最后是刘耀文先动了。他偏过头，嘴唇蹭过宋亚轩的耳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这个文件夹，我每天晚上都会打开。"

宋亚轩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你睡着之后。"刘耀文继续说，嘴唇沿着他的耳廓缓缓滑到颧骨，"我看着你画的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宋亚轩眼眶突然就热了。他吸了吸鼻子把脸转回来，对上刘耀文那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电脑屏幕的光照下亮着一点水色，很淡，但宋亚轩看见了。

"刘耀文。"宋亚轩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以后别憋了。你所有想对我说的，都跟我说。我反应慢，但我会记住。你说一遍我忘，说两遍我存，说三遍我就刻进骨头里。"

刘耀文看着他。然后他把人按进自己怀里，抱得很紧。宋亚轩脸贴着他胸口听见心跳声又急又快，咚咚咚咚的，跟平时那副沉稳冷淡的样子完全两个人。他把手贴上去，掌心感受着那些有力的搏动，弯了弯嘴角。

"你心跳又快了。"

"嗯。"

"这次不是因为跑步了吧。"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刘耀文低头吻他的发顶。"因为你说你刻进骨头里了。"

宋亚轩在他怀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搂着刘耀文的脖子把自己挂上去，像只树袋熊一样趴着，闷声说："那我也该给《艺廊》的编辑回消息了。她说签售会可以带家属。你陪我去吗？"

"哪天。"

"下个月十五号。"

刘耀文想了想。"那天上午有个董事会。"

"哦……那——"

"我请假。"

"董事会可以请假？"

"我是董事长。"刘耀文揉他后脑勺的发旋，"我说我要陪家属出席艺术活动，合理公出。"

宋亚轩"噗"地笑出来。他从刘耀文身上跳下来，光着脚啪嗒啪嗒跑回自己画室，三秒后又啪嗒啪嗒跑回来，手里举着一张素描纸。纸上是今天下午刚画好的新图——一只小北极熊站在签售桌后面，桌上放着一摞杂志，对面排队的全是各种动物：企鹅、海豹、兔子、狐狸。小北极熊握着一支笔，正在一本杂志的扉页上画爱心。

画的右下角写着几个字：【签售会请带家属。】

刘耀文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把画纸小心地展平，放进了书桌抽屉里。那个抽屉宋亚轩见过，里面已经有十几张画了，全是他这段时间随手画的。刘耀文一张都没丢，连画废了的草稿都在。

"这个也留着？"宋亚轩问。

"嗯。"刘耀文关上抽屉，转过头看他，"你画的每一张都留着。以后你画满一百张，我换个更大的抽屉。"

"那我要是画一千张呢？"

"买一栋楼装。"

宋亚轩笑得蹲在了地上。他蹲着仰起头看刘耀文，后者从椅子上弯下腰来，伸手捞他起来。两个人在书房暖黄的光线里对视了几秒，然后宋亚轩踮起脚亲了他一下。

"耀文哥。"

"嗯。"

"我觉得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小蛋糕。"

刘耀文低头看他，眼尾那道弧度终于明显起来，整张脸像冰面从底下被阳光晒透了。他伸手把宋亚轩碎发别到耳后，拇指停留在他耳廓上轻轻蹭了一圈。

"我是世界上最幸运的冰山。"他说。

宋亚轩红着耳朵把脸埋进他胸口。窗外月色正好，书桌上那台电脑的屏幕还亮着，桌面文件夹的名字写着"宋宋的画"，底下是一行小字："第十四年。终于有回应了。"

宋亚轩在他怀里偷偷睁开眼睛瞄了一眼那行字，嘴角翘起来。他把那句"第十四年"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往那个温暖的怀抱里又嵌紧了一些。

第六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