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亚轩最近遇到了一点麻烦——灵感枯竭了。
他在地毯上滚了第十八圈之后,四肢摊开呈大字型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发出一声长长的哀鸣:"啊——"
旁边正在看平板回邮件的刘耀文头也没抬,但手很自然地伸过来揉了揉他的肚皮。"怎么了。"
"画不出来。"宋亚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腿侧蹭了蹭,"北极熊滑倒的画交稿之后,脑子里就空了。我像被拧干的抹布。我像被掏空的椰子。我像——"
"芋泥波波的杯子。"刘耀文替他接上。
"……对,芋泥波波的杯子。喝完了就剩一层糊在底上。"
刘耀文把平板放到一边,低头看着他。宋亚轩趴在他腿上,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后脑勺那个发旋正对着他的掌心。他伸手按了按那个发旋,指腹蹭过柔软的发丝,像摸一只趴着晒太阳的猫。
"周末有场慈善晚宴。"刘耀文说。
宋亚轩抬起半张脸,一只眼睛从头发缝里露出来:"嗯?"
"主办方邀我出席。可以带人。"刘耀文的手从他发旋滑到后颈,轻轻捏了捏,"跟我去?"
宋亚轩趴着想了想。他其实不太喜欢那种场合——灯光很亮,人很多,每个人都穿着他不认识的设计师的衣服端着杯子说他不感兴趣的话。但是刘耀文的手搭在他后颈上,指腹不轻不重地揉着那块僵硬的肌肉,舒服得他整个人又塌下去几分。
"我去干嘛呢。"他闷声说,"又不会说话,又不会应酬,去了也是坐在你旁边喝果汁。"
"那就坐着喝果汁。"
"别人会问我是谁啊。"
刘耀文的手停了一下。"你想让我怎么回答。"
宋亚轩趴在他腿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上,后脑勺枕着刘耀文的大腿,仰着脖子看他。这个角度能看到刘耀文的下巴和喉结,还有他微微垂下来的眼睫。宋亚轩伸手碰了碰他的喉结,指尖轻轻刮过那处凸起的软骨。
"你想怎么回答就怎么回答。"宋亚轩说,"我都可以。"
刘耀文握住他那只作乱的手,十指扣住,拇指摩挲着他的指节。"那我说你是我弟弟。"
宋亚轩眨了眨眼睛。
"还是说——"刘耀文弯下腰,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声音压得很低,"——男朋友。"
宋亚轩的耳朵"腾"地红了。这个词从刘耀文嘴里说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比"喜欢你"还让他脸烫。他攥紧了那只十指相扣的手,声音变得小小的:"男朋友……好像好听一点。"
"那就男朋友。"刘耀文在他眉心落下一个吻,直起身来,伸手把宋亚轩从地毯上捞起来,"礼服明天送到,你挑颜色。"
"我……我也有礼服?"
"嗯。你穿什么都行。别画北极熊了。"
宋亚轩被他拽着站起来,整个人挂在刘耀文手臂上晃了晃。他仰着脸看他,忽然觉得灵感好像又回来了那么一点点——他脑子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只北极熊穿着小礼服打着蝴蝶结,站在一大群企鹅中间,企鹅们都在看他。他松开刘耀文的手跑回画架前面,抓起铅笔就开始勾草稿。
刘耀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地毯上奋笔疾书的后脑勺,轻轻摇了摇头。他弯腰把滚到角落里的奶茶杯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顺手把那盆圆叶椒草转了个方向让叶子均匀受光,然后安静地退出了画室,带上了门。
周六晚上七点,宋亚轩站在卧室的落地镜前面,觉得自己像被谁施了魔法。
他穿了件雾霾蓝的休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松松地系了条同色系的细领带——刘耀文帮他系的。裤子是黑色的九分西裤,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脚上踩着一双棕色的乐福鞋。他转了转身,发现这身衣服每一处都合身得离谱,像照着他的尺码量身定做的。
他拉开卧室门,刘耀文正站在走廊尽头等他。
刘耀文穿了一身深炭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衬衫是黑色的,领带是银灰色的。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把开刃的刀,利落又冷峻。但宋亚轩注意到他袖口的扣子是雾霾蓝色的,跟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的颜色一模一样。
他踩着乐福鞋啪嗒啪嗒跑过去,仰着头打量刘耀文,然后伸手指了指他袖口。"这个。"
"嗯。"刘耀文低头看他,目光从他微卷的刘海滑到被细领带束着的领口,停了一瞬,"好看。"
"你好看。"宋亚轩理了理他的领带结,又伸手把他肩头一根看不见的线头拈掉,"我们俩这样像不像那种杂志封面的情侣穿搭?"
"不像。"
"哪里不像?"
"杂志要修图。"刘耀文抬手把他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下去,"你不用。"
宋亚轩被他一句话堵得耳朵又红了。他拽了拽刘耀文的袖口把人往前带,嘴里嘟囔着"走了走了再不走要迟到了",其实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发烫的脸颊。
晚宴在一家顶层酒店的宴会厅举行。水晶灯从挑高的穹顶上垂下来,把整个空间照得流光溢彩。宋亚轩走进来的时候下意识往刘耀文身后缩了缩——他不是怕见人,只是这种场合对他来说太陌生了,四面都是端着酒杯的西装人,香气混杂着音乐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刘耀文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跟紧我。"
宋亚轩反手扣住他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暖意从接触的地方漫上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挺了挺胸,跟在刘耀文身边走进人群里。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宋亚轩对"刘耀文在外面到底是什么形象"这件事有了全新的认知。
他看见一个穿宝蓝色西装的男人端着酒走过来,笑呵呵地拍刘耀文的肩膀喊"刘总",刘耀文只是微微点了下头,表情淡得像白开水。那人寒暄了几句,视线落在宋亚轩身上:"这位是?"
刘耀文偏过头看了宋亚轩一眼。宋亚轩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听见他开口,嗓音平稳:
"我男朋友。宋亚轩。"
那个宝蓝色西装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最后发出一串干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刘总……那个……您男朋友真年轻。哈哈。"
他举杯碰了碰刘耀文的杯沿,又对宋亚轩挤出一个友好的微笑,然后端着酒快步撤退了。宋亚轩看着他踉跄的背影,歪了歪脑袋,凑到刘耀文耳边小声说:"他为什么要跑?"
"他去年想往我公司塞亲戚。"刘耀文面不改色地喝了口香槟,"现在要重新评估关系了。"
"……你们大人真复杂。"
刘耀文低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你也是大人了。"
"我心理年龄十八。"
"嗯。我的十八岁小朋友。"
宋亚轩被他这句话击中,捂着耳朵退后半步:"刘耀文你犯规。"
"哪条规。"
"禁止突然说情话。"
"哦。"刘耀文又喝了一口香槟,把杯子换了只手,空了的那只重新牵住宋亚轩的手,"走吧,去那边吃点东西。"
接下来类似的场景又发生了好几次。每一次有人问"这位是",刘耀文都用同样平淡的语气回答"我男朋友"。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好奇再到努力保持得体,宋亚轩全程挂着礼貌的微笑喝果汁,内心却在疯狂记笔记——原来耀文哥在外面是这个样子的。原来他对所有人说话都那么短。原来他跟别人站在一起的时候肩膀都是绷着的。原来他在人群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永远是平的。
直到现在,那只手牵着自己的时候,他肩头的线条才是松的。
晚宴进行到后半段,刘耀文被一个合作方拉去旁边聊项目,宋亚轩自己端了杯橙汁溜到露台上吹风。夜风裹着城市的喧嚣从底下涌上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轻轻晃动。他靠在栏杆上,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看不到星星,只有高楼上闪烁的航标灯一明一灭。
"宋亚轩?"
他回头。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正站在露台门口,手里夹着一杯白葡萄酒,妆容精致,笑容友善。
"我是刘总旁边陈特助的姐姐。"女人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我弟总跟我提起你。"
宋亚轩眨了眨眼:"陈特助?他提我干嘛?"
女人笑起来:"他说刘总现在每天下午要出去买奶茶,办公室里多了姜黄色的抱枕,黑咖啡的消耗量从一天三杯降到了一杯。他说这是刘总近十年来变化最大的一年,原因他不敢问,但大家私下都猜是因为你了。"
宋亚轩咬着杯沿,耳朵有点烫。他想了想,对女人弯了弯眼睛:"那你回去告诉陈特助,他猜对了。"
女人笑得眉眼弯弯,举杯跟他碰了碰:"祝福你们。刘总那个人,能有人让他变暖,我们整个集团的员工都要谢谢你。"
她说完就端着酒回去了。宋亚轩一个人站在露台上,被夜风吹得鼻尖微凉,但胸口暖得像揣了颗小太阳。他低头拿出手机拍了张夜景,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字只有四个字:【他说的。】
刚发完三秒,手机就震了。刘耀文的头像跳出来,是一条转发的截图——他发的朋友圈底下,刘耀文已经留了条评论。
刘耀文:【嗯,我男朋友说的。】
宋亚轩盯着那条评论看了五遍,把手机扣在胸口,仰着脸对着夜空无声地笑了好久。然后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刘耀文正从露台门口走过来,手里还端着那杯香槟,袖口的雾霾蓝扣子在灯光下微微闪光。
"陈特助说你跑出来了。"刘耀文走到他身边,肩膀挨着他的肩膀,两个人一起靠在栏杆上。
"里面太热了。"宋亚轩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你什么时候评论的?你不是在跟人聊天?"
"刚才。拿手机回的。"
"你聊着天偷偷回我朋友圈?"
"嗯。"
"刘耀文你——"
"跑出来为什么不叫我。"
宋亚轩靠过去,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看你聊得太认真了。那个大叔一直拍你肩膀,我不好意思打断。"
"以后直接叫我。"
"知道了。"宋亚轩蹭了蹭他肩头那处被拍皱的西装面料,"刚才你那个合作方,他碰了你好多下。"
刘耀文低头看了他一眼。"嗯。"
"我不喜欢他碰你。"
刘耀文端酒杯的手微微顿住。他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人——宋亚轩仰着脸望他,睫毛被露台的灯光镀了一层金色,鼻尖被夜风吹得微红,但眼神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平时少有的、小小的占有欲。
"宋亚轩。"刘耀文说。
"嗯?"
"你以前从来不这样。"
宋亚轩想了想,发现好像是真的。他以前从来不会因为别人碰刘耀文而不高兴,不会在他说"我男朋友"的时候心跳加速,不会偷偷把他转发朋友圈的评论截图存进相册里。这些事情都是最近才学会的,像一棵树慢慢长出新的枝条。
"我以前不这样,是因为我以前不知道你属于我。"宋亚轩把脸埋回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现在我知道了。你袖口的扣子是跟我配对的,你保险柜里都是我的照片,你每天下午给我买奶茶。你就是我的。别人碰你,我不开心。"
刘耀文沉默了很久。宋亚轩趴在他肩头,听见他把香槟杯放到栏杆上,听见他转了转身,然后两只手捧住了自己的脸。他被迫抬起头,看见刘耀文低下头来,那双平时冷得像冰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露台上所有的暖色灯光。
"说完了?"刘耀文问。
"……说完了。"
"那我回一句。"
他低头吻下来。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把宋亚轩的碎发吹起来,又被刘耀文的手指轻轻按回去。这个吻里有香槟淡淡的涩味,有橙汁的甜,还有两个人在露台吹了半晌风之后微凉的唇温。
露台门后面有人吹了一声口哨,又立刻被捂住了。宋亚轩听见了,但没睁眼。他踮了踮脚尖,让自己更贴近那个人一些。
吻完的时候两个人都喘了喘气。刘耀文的额头抵着他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声音低低的:"以后不高兴直接说。谁碰我你都可以不高兴。"
"真的?"
"真的。"
"那陈特助呢?他天天给你送文件——"
"陈特助有女朋友了。"
"哦。那市场部那个李总监呢?"
"他明天交不出报告就要被优化了。"
宋亚轩笑得整个人往后倒,被刘耀文捞着腰又拽回来。他重新挂回刘耀文身上,仰着脸说:"那我们回去吗?我困了。"
"嗯。去跟他们说一声就走。"
"那你牵着我的手去说。"
刘耀文低头看了看他被夜风吹得微凉的手指,拢进自己掌心里握紧。"好。"
两个人从露台回到宴会厅,穿过觥筹交错的人群。宋亚轩这次没有缩在后面,他走在刘耀文身侧,十指相扣的手大大方方地垂在两个人之间。他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落过来,能听见某些压低了的议论声,但他不在乎了。他身边的这个人脚步稳得像一座山,握着他的手干燥又温暖。
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女人追上来,笑盈盈地递了一张名片给宋亚轩:"宋先生,我是《艺廊》杂志的主编。刚才听陈特助说您是插画师?我们下一期想做一期青年插画师的专题,不知道您感不感兴趣?"
宋亚轩愣了一下,接过名片的时候手指微微蜷了蜷。他低头看着那张做工精致的名片,又抬头看了看刘耀文。
刘耀文没有替他回答。他只是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嘴角那个弧度又出现了。
宋亚轩深吸一口气,对那位主编笑了笑:"我回去整理一下作品集发给您。谢谢。"
主编笑着点头离开。刘耀文牵着他继续往外走,穿过旋转门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宋亚轩忽然蹦了一下,乐福鞋在瓷砖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耀文哥!"
"嗯。"
"我好像有灵感了。"
"画什么。"
"画你。"宋亚轩仰着笑脸看他,"画你在露台上亲我。背景是城市。标题叫——"
他想了想,蹦出四个字:"《公开秘密》。"
刘耀文把他塞进后座,弯腰替他系安全带的时候,嘴唇擦过他的额角:"画好了裱起来。"
"裱起来干嘛?"
"挂我办公室。落地窗旁边。"刘耀文直起身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引擎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以后有人来谈事,都能看见。"
宋亚轩窝在后座里抱着那个主编的名片,笑得整个人缩成一团。车子驶入城市的夜色,霓虹灯从车窗外滑过去,流光落在他的眉眼上。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空白页上敲下几行字:
【北极熊穿着小礼服,站在露台上亲另一只北极熊。背景是城市所有的灯光。标题:《公开秘密》。】
他顿了顿,又在底下加了一行小字:
【献给我的冰山。他会笑,只是别人看不见。】
第五章 ·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