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路灯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他就那么举着那件衣服,手臂悬在半空,等了几秒也不催,只是垂眼看着苏葵,目光很平,平得像一面不显山不露水的湖。
苏葵伸手接过来,羽绒服还带着他的体温,贴在脸上暖融融的。她把它裹在身上,领口往上拉了拉,鼻尖埋进领子里,闻到一股干净冷冽的、他衣服上特有的皂角味儿。
"不怕被人看见?"她问。
陈宴转过身和她并肩,也望向那片空荡荡的操场:"看见什么了?老师借外套给学生穿,有问题?"
苏葵没忍住,笑了一声:"行,您说了算。"
两个人就那么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操场远处有几盏探照灯没关,白色的光柱斜斜切过草坪,风把枯草吹得伏倒在地面又弹起来。
苏葵裹着那件大了两个码的羽绒服,整个人缩在宽大的衣摆里面,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往前走了半步,肩膀若有若无地贴上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臂。
陈宴没动。
又过了几秒,她听见头顶传来他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天上午三小时实验课,下午小组讨论,晚上模拟考。第一天的强度最高,你早点睡。"
"嗯。"她把脸往领子里埋了埋,"谢谢老师,外套我洗干净还您。"
"不用洗。"
"那怎么行,沾了我的味道您该嫌弃了。"
陈宴偏头看了她一眼。苏葵仰着脸,路灯的光打在她眉眼上,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勾着一点狡黠的弧度。
她就那么看着他的眼睛,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交会,离得太近了,能看清彼此瞳孔里映出的对方的脸。
他忽然抬手,指尖在她头发上拨了一下——一片枯黄的梧桐叶从她头顶飘落,被他轻轻摘下来,捏在指间。
"走了。"他把叶子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回去睡觉。"
他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背影很快被路灯的阴影吞进去。
苏葵站在原地,裹着那件羽绒服,手伸进袖子里,手指攥紧了里面柔软的里衬。
她低头闻了闻衣领,唇角翘得压都压不下去。
回房间的时候宋晚舟正在敷面膜,半张脸贴着浅绿色的膏体,靠在床头刷手机。
看到苏葵推门进来,她视线落在她身上那件明显大了好几码的黑色羽绒服上,面膜下面露出的那半张脸僵了一瞬。
"外面这么冷吗?"宋晚舟的语气还是轻快的,但尾音微微上扬,"你穿的是——"
"前台小哥借我的,怕我着凉。"苏葵利索地把羽绒服脱下来叠好,放进自己包里,"宾馆服务真挺好的。"
宋晚舟盯着她拉上背包拉链的动作,面膜下的唇线抿了抿。她低下头继续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眼神晦暗不明。
苏葵洗漱完上床,钻被窝里把被子裹紧。隔壁床的宋晚舟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手机屏幕的光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苏葵瞪着天花板,那件羽绒服上的味道还若有若无地留在她皮肤上,像一个隐形的标记。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他主动肢体触碰了。摘叶子。理由牵强但有效。外套是试探,也是宣告。"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宋晚舟看见了。"
第二天集训强度确实大。上午在实验楼做电磁场综合实验,陈宴穿着白大褂在各个操作台之间巡视,偶尔俯身指点某人的操作。
苏葵戴着手套调示波器,偏头看见宋晚舟站在五米外的台子上,陈宴正弯腰给她改一个接线口的位置。宋晚舟侧着脸跟他说什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陈宴回了一句,她就笑得更甜了。
苏葵收回视线,手里的旋钮多转了一圈又拧回来。她知道自己不该急,但看到那个画面的时候胸口还是沉了一下。
原剧情里那些描写她记得太清楚了——楼顶的星空、陈宴第一次主动开口分享心事、宋晚舟踮脚给他披外套。
那些剧情像预定的轨道,即使她已经撬动了很多变量,轨道的惯性依然在试图把两个人拉回去。
下午小组讨论,苏葵主动选了最难的一道题上台讲。她拿着粉笔在黑板上推演了整整四十分钟,从麦克斯韦方程组一路推到边界条件的具体数值,中途被陈宴打断修正了两次思路,最终全场安静地看她把最后一行公式写完。
陈宴靠在教室后面的桌沿上听完,拍了两下手。不响,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不错。实验报告明天交,格式按竞赛标准。"
苏葵走下讲台,经过宋晚舟旁边的时候,听见她轻轻说了句"小葵好厉害呀",声音甜得像裹了蜜。苏葵冲她笑了一下,回到座位坐下。
晚上模拟考结束已经九点半。苏葵收了卷子准备回宾馆,走到楼梯口看见陈宴站在一楼的门厅里,手里拎着个保温杯,正跟实验楼的保安说话。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结束对话转过头,看了看她:"考得怎么样?"
"最后两道大题写了,不确定对不对。"
"明天上午讲。"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十点以后,三楼东侧有间小实验室没人用。你要是不放心那道题,可以过来我再给你讲讲。"
苏葵抬眼看他。宾馆规定集训期间学生晚十点后不得单独外出,实验楼到宾馆中间隔了条马路,十点以后要刷卡出入。他约她十点以后,在小实验室。
"怎么进去?"她问。
陈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门禁卡,放在旁边的窗台上推过去,然后转身走了。
苏葵看着那张卡,伸手拿起来捏在指尖。卡片是白色的,右上角贴着"03备用"的标签,边缘有细微的磨损痕迹,一看就是经常被取用的。
她把卡收进口袋,心跳快了半拍。
回到房间,宋晚舟已经洗了澡坐在床上敷眼膜。苏葵进卫生间换了睡衣出来,躺到床上看手机。屏幕上方的时间跳到了21:47。
她闭上眼,等着。
21:55,隔壁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宋晚舟睡前习惯戴隔音耳塞,这是苏葵下午故意跟她聊睡眠话题时套出来的信息。
她起身赤脚踩在地毯上,从包里拿出那件黑色羽绒服穿上,拉开房门,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走廊空无一人。她刷卡下楼,穿过宾馆大堂,保安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她。她推开侧门走进夜色,过了马路,用那张门禁卡刷开实验楼的侧门。
三楼东侧小实验室亮着一盏台灯。陈宴坐在实验台前面,正在低头看平板,听到脚步声抬眼望过来。他换了件白色圆领T恤,头发比白天随意些,像是也洗过了澡才过来的。
苏葵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他。
台灯的光只照亮了实验台那一小圈,大部分空间陷在暗处。他的脸在灯下明暗分明,下颌线条被阴影勾得格外清晰。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吧。卷子带了?"
苏葵走过去在凳子上坐下,从羽绒服内袋掏出卷子。陈宴接过去展开,笔尖在纸上勾画。
两个人隔着实验台面对而坐,头顶一盏孤灯,周围堆满了示波器和信号发生器之类的实验器材,空气里有淡淡的松香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这道,思路没问题,最后一步代入数值的时候没换算单位。"陈宴的笔尖在卷子上点了点,"差了一个数量级。"
苏葵凑过去看,两个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她偏过头,鼻尖擦过他鬓角的碎发,然后听到他的声音停顿了半秒,才继续往下讲。
她抬起头的时候,两个人的脸贴得很近。台灯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瞳孔照成浅琥珀色。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没退,也没动。
苏葵忽然伸手,指尖按在他握着笔的手背上。
"陈老师,"她的声音很轻,"你为什么要把门禁卡给我?"
陈宴低头看着她那只手。少女的手指细白,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腹带着一点点凉意压在他的皮肤上。他就那么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目光重新锁住她的脸。
"你说为什么?"
他把问题扔了回来,语气平淡得好像只是讨论了一道物理题。但他的手没有抽走,他甚至微微翻了一下手腕,让她的手更稳地落在他的手背上。
苏葵的呼吸顿了一拍。她感觉到掌心下他的脉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着,一点也没有加快。这个男人连心跳都在控制之内。
她忽然笑了,收回手往后靠在椅背上,把羽绒服裹紧:"老师,您这样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苏葵歪着头看他,嘴角的笑意味不明:"误会您在追我。"
实验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远处有汽车驶过的声音,隔了几条街传过来,低沉的嗡嗡声像某种遥远的共鸣。
陈宴靠在椅背上,台灯的光映着他的侧脸,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苏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伸手拿过桌上的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放回去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发出闷响。他看着她,眼底的光在灯下明明灭灭。
"嗯。"
就一个字。轻飘飘地落在空气里,像片羽毛砸下来,砸得苏葵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愣在原地,脸上维持的表情碎了一条缝。
陈宴已经站起来,从她旁边走过去拉开了门。他站在门口回头看她,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把他的身影勾出一道修长的轮廓。
"卷子我改完了,明天发你。十一点了,回去睡觉。"
苏葵坐在凳子上没动,过了两秒才站起来走向门口。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步,偏头看他。
他低头看着她,表情平静,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结了冰的河面下暗流涌动。
她忽然踮起脚,凑到他耳边,气息温热地扫过他的耳廓:"老师,那您是打算怎么追呢?让我猜猜——楼顶看星星?"
她退回来的时候,清楚地看见了他瞳孔缩了一下。
苏葵笑了一声,裹紧羽绒服走进走廊。感应灯一层层亮起来,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轻快得像踩在琴键上。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陈宴站在小实验室里,台灯还亮着,光束笔直地打在空荡荡的凳子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手背——刚才被苏葵按过的地方,皮肤上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凉意。
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
然后他走到窗边,仰头看了看夜空。上面什么星星都没有,阴天,云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楼顶看星星?
他低头,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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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旧3000+奉上
这样宝宝们是不是就可以少看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