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如墨,西郊的荒野上,寒风呼啸。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车帘紧闭,车内没有点灯,黑暗得如同棺椁。
沈婉清缩在角落里,身上裹着影一给的那件黑色斗篷,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包袱。她的手按在袖中的匕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萧凛这招“放虎归山”,看似给了她一条生路,实则是将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沈婉柔既然已经动了杀心,如今见她这个“死人”突然出现在回府的路上,绝不会有任何姐妹情深,只会想方设法让她彻底消失。
“吁——”
马车忽然停了下来。
车夫是个哑巴,是萧凛安排的,全程一言不发。
沈婉清挑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
前方是一片茂密的树林,月光被树冠遮挡,投下斑驳诡异的阴影。这里是丞相府的势力范围,也是沈婉柔精心挑选的“埋骨地”。
“怎么停了?”沈婉清故作惊慌地问道,声音颤抖,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一个弱女子的恐惧。
车夫没有回头,只是指了指前方。
就在这时,前方树林中忽然冲出十几名手持大刀的黑衣蒙面人,呈扇形将马车团团围住。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领头的黑衣人粗声粗气地喊道,刀尖直指马车,“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还有……车上的人头!”
图穷匕见。
沈婉清心中冷笑。
这就是沈婉柔的手段,简单,粗暴,且不留后患。
“各位好汉,小女子只是个过路的……”沈婉清推开车门,跌跌撞撞地走下来,脸上满是泪痕,瑟瑟发抖。
“少废话!杀!”
领头人根本不给任何废话的机会,一声令下,十几把大刀带着凛冽的寒风,直直向沈婉清砍来。
这一瞬间,沈婉清身上的怯懦荡然无存。
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一仰,那把足以致命的钢刀贴着她的鼻尖掠过,削断了她几缕发丝。
紧接着,她手中寒光一闪。
袖中的匕首如毒蛇吐信,瞬间划过了最近一名杀手的咽喉。
“噗——”
鲜血喷涌而出,那人捂着脖子,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轰然倒地。
“什么?!”
众杀手大惊失色。
这哪里是什么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分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罗刹!
“一起上!别让她跑了!”领头人怒吼一声,再次扑了上来。
沈婉清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这三年来,红姑教她的不仅仅是琴棋书画,更有如何用最简单的招式,取人性命。
她在人群中穿梭,身法诡异,招招致命。每一次匕首挥出,必有一人倒下。
然而,对方人多势众,且都是死士。
不过片刻功夫,沈婉清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斗篷。
就在她即将支撑不住之时,树林上方的树梢上,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啧啧,这丞相府的大小姐,心肠还真是狠毒啊。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要赶尽杀绝。”
一道红色的身影如落叶般飘然而下,手中一把红绸软剑,在空中舞出一道绚丽的弧线。
“啊——!”
几声惨叫响起,围攻沈婉清的杀手瞬间被红绸软剑缠住了兵器,紧接着被一股大力甩飞出去。
“红姑!”沈婉清惊喜地喊道。
红姑一身红衣似火,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妖冶。她挡在沈婉清身前,手中软剑挽了个剑花,媚眼如丝地扫视着剩下的杀手。
“一群杂碎,也敢动我醉春楼的人?”
红姑冷哼一声,手中软剑猛地刺入地面,一股红色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
“是毒烟!快闭气!”领头人大惊失色。
但已经晚了。
那些杀手吸入红烟后,纷纷浑身无力,瘫软在地,口吐白沫。
不过眨眼间,十几名死士全军覆没。
红姑收起软剑,转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沈婉清,眼中满是心疼:“怎么样?伤得重不重?”
“死不了。”沈婉清擦去嘴角的血迹,看着地上的尸体,眼中闪过一丝寒芒,“沈婉柔这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
“她当然想。”红姑冷笑,“你活着,就是她最大的威胁。不过……”
红姑顿了顿,看向沈婉清:“刚才那一战,虽然精彩,但也暴露了你的身手。萧凛的人就在暗处看着,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沈婉清回头,看向树林深处的黑暗。
她知道,影一就在那里。
萧凛让她回来,就是为了看这场戏。而她刚才展现出的身手,足以引起萧凛的怀疑。
一个醉春楼的花魁,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
“怀疑就怀疑吧。”沈婉清冷冷道,“只要他不杀我,我就有机会。”
“走吧。”红姑扶着她,“丞相府是回不去了,我们回醉春楼。”
……
摄政王府,书房。
萧凛负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月色,面色阴沉。
影一单膝跪地,正在汇报刚才的情况。
“……绯烟姑娘身手不凡,所用招式狠辣,不像是寻常青楼女子能学来的。而且,红姑出现后,使用了醉春楼的独门毒烟。”
“身手不凡……”萧凛喃喃自语,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棂,“沈婉柔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闺阁女子,而这个绯烟,却是个会杀人的修罗。”
“王爷,是否需要属下将她抓回来审问?”影一问道。
“不必。”萧凛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她现在是一条受伤的蛇,正是最危险的时候。而且,她刚刚死里逃生,正是对沈婉柔恨之入骨的时候。”
“传令下去,明日早朝,本王要参丞相一本。”
影一愣了一下:“参丞相?为何?”
“沈婉柔派人截杀朝廷命妇(名义上的摄政王侍妾),虽未遂,但也是大罪。”萧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本王倒要看看,沈丞相如何护着他这个宝贝女儿。”
……
醉春楼,后院。
沈婉清趴在床上,红姑正在给她上药。
背后的伤口深可见骨,那是为了挡下一刀而受的伤。
“疼吗?”红姑轻声问。
“疼。”沈婉清咬着牙,“但比起心头的恨,这点疼算不了什么。”
“那个孩子……”红姑忽然开口,“我让人把他转移到别处了。丞相府的人最近查得很紧,醉春楼也不安全了。”
沈婉清猛地转过头:“孩子在哪?我要见他!”
“现在不行。”红姑按住她,“你现在自身难保,见了他只会害了他。等你报了仇,杀了沈婉柔,我自然会把孩子还给你。”
沈婉清颓然地趴回床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红姑,我是不是很没用?连自己的孩子都护不住。”
“不,你很好。”红姑叹了口气,“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睡吧,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
次日,早朝。
金銮殿上,气氛凝重。
萧凛一身蟒袍,站在百官之首,目光冷冽地扫过站在对面的丞相沈从文。
“摄政王,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大殿内回荡。
“本王有本奏。”萧凛上前一步,声音洪亮,“昨夜,本王的一位侍妾在回府途中,遭遇刺客截杀。经查,那些刺客身上搜出了丞相府特有的令牌。”
此言一出,满朝哗然。
沈从文脸色一变,连忙出列跪下:“王爷明鉴!臣绝无此意!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萧凛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染血的令牌,扔在沈从文面前,“这是从刺客尸体上搜出来的,沈丞相,你要不要辨认一下?”
沈从文捡起令牌,看清上面的“沈”字,顿时面如死灰。
这块令牌,确实是丞相府的。但他并不知道女儿竟然派了死士去截杀!
“王爷,这……这其中必有误会!臣回去一定严加彻查!”沈从文磕头如捣蒜。
“误会?”萧凛步步紧逼,“本王的爱妾险些丧命,沈丞相一句误会就想揭过?看来,这丞相府的法度,比本王想象的还要森严啊。”
“臣……臣教女无方,请王爷责罚!”沈从文知道,今日这关是过不去了。
“教女无方?”萧凛眯起眼睛,“既然沈丞相管不好女儿,那本王就替你管管。传本王令,即日起,禁足沈大小姐沈婉柔,无本王手令,不得踏出丞相府半步!”
“这……”沈从文还想求情,却见萧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
“怎么?沈丞相有意见?”
“臣……不敢。”沈从文颓然低头。
……
丞相府,沈婉柔的闺房。
“啪!”
一个名贵的花瓶被狠狠摔在地上。
“禁足?!萧凛他竟敢禁我的足!”沈婉柔披头散发,状若疯癫,“那个贱人!一定是那个贱人告的状!她没死!她竟然没死!”
“大小姐,您小声点!”春桃吓得脸色惨白,“现在外面全是摄政王府的侍卫,要是被听见……”
“听见又怎样!”沈婉柔冲到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与沈婉清一模一样的脸,眼中满是怨毒,“沈婉清!既然你没死,那我就再杀你一次!这一次,我要把你碎尸万段!”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丫鬟的通传声。
“大小姐,醉春楼的花魁绯烟求见。”
沈婉柔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化为狂喜。
“她竟然自己送上门来了?”沈婉柔冷笑,“好,好得很!让她进来!”
片刻后,沈婉清一身素衣,脸上带着淡淡的伤痕,走进了沈婉柔的房间。
“姐姐,别来无恙。”沈婉清看着沈婉柔,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沈婉清!你竟然敢回来!”沈婉柔咬牙切齿,“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杀我?”沈婉清轻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自顾自地倒了一杯茶,“姐姐若是能杀我,昨夜我就已经死在西郊了。可惜,姐姐派去的那些人,太废了。”
“你……”沈婉柔气得浑身发抖。
“姐姐,明人不说暗话。”沈婉清放下茶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昨夜那一出戏,是演给萧凛看的。如今萧凛已经起疑,姐姐若是想保住地位,就得跟我合作。”
“合作?”沈婉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让我跟一个死人合作?”
“不错。”沈婉清站起身,逼近沈婉柔,“萧凛现在怀疑王妃之死有蹊跷。若是让他查出当年的真相,姐姐觉得,你还能活吗?”
沈婉柔脸色一变。
“你想怎么样?”
“很简单。”沈婉清从袖中掏出一封信,递给沈婉柔,“这是萧凛书房里偷出来的密信,上面写着他对丞相府的猜忌。姐姐只要把这封信交给丞相,让他早做准备。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会帮姐姐,彻底除掉萧凛。”
沈婉柔接过信,半信半疑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你恨我入骨,恨不得食我之肉。”
“因为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沈婉清凑到沈婉柔耳边,轻声说道,“我要的,是萧凛的命。是他让我替嫁,是他让我受尽屈辱。我要让他身败名裂,生不如死。至于姐姐……只要你乖乖听话,我保你一世荣华。”
沈婉柔看着手中的信,又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疯狂的女人,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
是啊,沈婉清恨萧凛,这很合理。
“好。”沈婉柔收起信,“我信你一次。但若是你敢耍花样,我绝不轻饶你。”
“成交。”沈婉清伸出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只是沈婉柔不知道,沈婉清袖中的匕首,已经悄然出鞘。
这一场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