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光,足以让断魂崖下的白骨生肉,也足以让一个唯唯诺诺的庶女,脱胎换骨成京城第一尤物。
醉春楼,京城销金窟。
今夜是花魁“绯烟”的复出之夜。自半年前绯烟称病闭门谢客,京城的权贵子弟们便觉得这日子索然无味。此刻,楼内灯火通明,丝竹声声,达官显贵们挤破了头,只为求得那惊鸿一瞥。
二楼雅间,沈婉清坐在铜镜前。
镜中女子云鬓高挽,插着一支赤金步摇,流苏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她身着绯红色的薄纱长裙,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雪腻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眉心一点朱砂痣,更衬得那张脸妖冶入骨。
这张脸,和沈婉柔一模一样。
“姐姐,你看你现在多美。”沈婉清对着镜子,缓缓勾起唇角,指尖轻轻抚过镜面,眼神却冷得像冰,“沈婉柔,你为了这张脸沾沾自喜,可你知不知道,这张脸如今是我送你去地狱的请帖?”
“绯烟姑娘,时辰到了。”门外传来老鸨红姑的声音。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的恨意,换上一副慵懒媚态,推门而出。
楼下大堂,早已人声鼎沸。
当沈婉清扶着栏杆,一步步走下楼梯时,原本喧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贪婪、痴迷、惊艳。
她无视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舞台中央,抱起琵琶。
“铮——”
一声裂帛般的弦音响起,紧接着,急促而激昂的曲调如大珠小珠落玉盘,倾泻而出。她一边弹奏,一边起身旋转,红袖翻飞间,仿佛一朵在烈火中盛开的彼岸花。
就在曲至高潮之时,醉春楼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什么人!敢在醉春楼撒野!”龟公们刚要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劲气震飞。
一群身穿黑甲的侍卫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全场。原本旖旎的氛围瞬间变得肃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一个身着玄色蟒袍的男人缓步走入。
他面容俊美如铸,却冷若冰霜,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那双狭长的凤眸扫视全场,最后定格在舞台中央的沈婉清身上。
摄政王,萧凛。
沈婉清的手指微微一顿,琵琶声乱了一瞬,但很快又接了上去。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杀意,心中却在狂笑。
来了。
终于来了。
萧凛大步走上舞台,一把扣住沈婉清的手腕,力道大得仿佛要捏碎她的骨头。
“抬起头来。”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沈婉清顺势软倒在他怀里,抬起头,那张与沈婉柔一模一样的脸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面前。她眼波流转,故作惊讶:“王爷?您怎么来了?奴家这曲《十面埋伏》,可是专门为您准备的。”
萧凛瞳孔微缩。
太像了。
不仅仅是长相,连这说话的语气、眉眼的弧度,都与那个死去的“王妃”如出一辙。可是,沈婉柔已经死了三年,是他亲手看着棺材下葬的。
“你是何人?”萧凛眯起眼,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脖颈,指腹摩挲着那脆弱的咽喉,“为何长得这般像本王的亡妻?”
“亡妻?”沈婉清故作娇嗔,身子在他怀里扭动了一下,吐气如兰,“王爷说笑了,奴家名叫绯烟,乃是醉春楼的花魁。这京城里谁人不知,摄政王妃三年前便病逝了,奴家若是像王妃,那是奴家的福气,也是王妃与奴家有缘。”
“有福气和缘?”萧凛冷笑一声,手指猛地收紧,“本王看你是有人指使,故意易容成她的模样,来混淆视听吧!”
“王爷若是不信……”沈婉清忽然凑近他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大可亲自验一验,奴家这身子,是不是易容画皮的。”
说着,她竟大胆地抓起萧凛的手,按向自己心口的位置。
全场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花魁竟敢如此大胆,公然调戏摄政王。
萧凛眼中杀意暴涨,他猛地推开沈婉清,手掌翻飞,一道掌风直逼她面门。
“砰!”
沈婉清没有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掌。她整个人向后飞去,重重撞在身后的屏风上,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绯色的衣衫。
“王爷好大的火气。”沈婉清捂着胸口,嘴角挂着血迹,却笑得更加妖艳,“奴家不过是想讨王爷欢心,王爷何至于下此杀手?难道……王爷是怕了?怕自己真的会对奴家动心?”
“放肆!”萧凛拔剑出鞘,寒光凛凛的剑尖直指沈婉清的眉心,“本王最恨被人戏弄。说,谁派你来的?若是半句虚言,本王现在就斩了你!”
剑尖刺破了她眉心的皮肤,一滴血珠滚落。
沈婉清看着那把剑,那是三年前萧凛送给“王妃”的定情信物,如今却用来杀她。
真是讽刺至极。
“没有人派我来。”沈婉清直视着萧凛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只是听说摄政王风流倜傥,想以此身相许罢了。若是王爷不喜欢,杀了便是,何必多问。”
她这副视死如归又带着几分泼辣的模样,让萧凛眼中的杀意凝滞了一瞬。
沈婉柔生前温婉贤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绝不会有这种眼神。这个女人,虽然长得像,但骨子里却是一株带刺的毒花。
“有意思。”萧凛收剑回鞘,冷冷道,“既然你想卖,那本王就买。今晚,你随本王回府。”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红姑连忙上前打圆场:“哎哟,王爷,绯烟身子不适,今晚怕是……”
“本王说带走,谁敢拦?”萧凛一个眼神扫过去,红姑顿时噤若寒蝉。
沈婉清擦去嘴角的血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理了理凌乱的衣衫,对着萧凛盈盈一拜:“那奴家就却之不恭了。”
……
摄政王府,马车疾驰。
车厢内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萧凛闭目养神,沈婉清坐在一旁,看似乖巧,实则全身肌肉紧绷。
她知道,这一关不好过。萧凛生性多疑,带她回府绝不是为了寻欢作乐,而是为了试探,甚至是为了折磨。
到了王府,萧凛并没有带她去卧房,而是直接将她扔进了一个四面透风的柴房——那是当年关押她的地方,如今虽已翻修,但那股阴冷的气息依旧让她作呕。
“王爷这是何意?”沈婉清皱眉。
“你不是像她吗?”萧凛坐在太师椅上,把玩着手中的茶盏,语气淡漠,“那就学学她。她生前最爱跪着给本王研墨,你也跪着吧。”
沈婉清死死攥着拳头。
让她跪?
昔日她为了沈家,为了那个所谓的家,跪天跪地跪父母,最后换来的却是被推下悬崖。如今还要她跪这个冷血的男人?
“怎么?不愿意?”萧凛眼神一冷,“不愿意就滚出去,醉春楼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沈婉清深吸一口气,缓缓屈膝,跪在了冰冷的地砖上。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点屈辱,比起断魂崖下的痛,算得了什么?
她膝行至桌前,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萧凛冷眼看着她。这个女人很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双眼睛深处,藏着太深的东西,让他看不透。
“抬起头来。”萧凛忽然道。
沈婉清依言抬头。
“笑一个。”
沈婉清嘴角微扬,露出一抹职业化的媚笑。
“不像。”萧凛摇头,“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有个梨涡,而且眼神是羞怯的。你的笑,太假,全是算计。”
沈婉清心头一跳。
萧凛竟然记得这么清楚?
“既然学不像,那就别学了。”萧凛忽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本王留你在府里,不是为了看你拙劣的模仿。本王是要看看,你这层皮囊下,到底藏着什么鬼胎。”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瓷瓶,倒出一颗药丸,捏住沈婉清的下巴,强行塞了进去。
“这是‘牵机引’。”萧凛冷冷道,“没有解药,你会痛不欲生,每晚子时发作。想活命,就乖乖听话。若是让本王发现你有什么不轨之心,这毒药就是你的催命符。”
药丸入腹,瞬间化作一股灼热的暖流,随即又变成针扎般的刺痛。
沈婉清强忍着没有叫出声,只是死死盯着萧凛。
好狠的萧凛。
“王爷放心。”沈婉清咽下嘴里的腥甜,媚眼如丝,“只要能留在王爷身边,别说是毒药,就是鹤顶红,奴家也甘之如饴。”
萧凛厌恶地甩开手:“带下去,关在西院偏房。没有本王的命令,不许踏出一步。”
侍卫上前,将沈婉清拖了下去。
走出柴房的那一刻,沈婉清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萧凛,你给我下的毒,我会百倍奉还。
而西院的偏房里,沈婉清看着窗外那一轮冷月,从袖中摸出一根细若牛毛的银针。这是红姑给她的防身之物,也是她今晚唯一的筹码。
她并没有把那颗药丸吞下去,而是在萧凛转身的一瞬间,用舌尖抵住药丸,藏在了舌底,随后借着被拖拽的动作吐在了袖口里。
虽然中了毒,但她还没死。
“沈婉柔,萧凛……”
沈婉清握紧银针,狠狠刺入掌心。
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丞相府内。
沈婉柔正对镜梳妆,看着镜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满意地笑了。
“王妃,摄政王府传来消息,王爷带回了一个女子,长得跟您……简直一模一样。”贴身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禀报。
“啪!”
沈婉柔手中的玉梳瞬间折断。
“一模一样?”她猛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恐与怨毒,“不可能!沈婉清明明已经死透了!怎么可能还有人长得跟我一样?”
“听说……是醉春楼的花魁,叫绯烟。”
“绯烟……”沈婉柔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进肉里,“不管你是谁,敢跟我抢男人,敢威胁我的地位,我就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风雨欲来,这京城的平静,终究是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