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岁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隙挤了进来,在地板上落下一小块发亮的光斑。她翻了个身,感觉到太阳穴那里有一种钝钝的跳,不疼,但沉。她躺了一会儿,然后坐起来。头是重的,像里面装满了隔夜的水。她坐在床边没有立刻站起来,手撑着床沿,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脚趾,然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她喝了几口,感觉到喉咙和胃之间有一条清晰的、凉凉的路。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想起昨天下午坐在院子边缘喝下去的那些酒,想到自己后来变得模糊的视线和沉默,心里浮起一个念头——以后肯定不能再喝多了。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没有对自己说任何话,只是在脑子里记下了,然后放下杯子,转身走回卧室。
手机在枕边,屏幕亮着。有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没有存名字,但那个号码她认得。她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屏幕,手指停在手机上方,没有拿起来。屏幕暗下去,又亮了,第四个电话打了进来。她沉默了几秒,然后按了接听。
对面的人没有说“喂”。那头的空气安静了一瞬,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接了。
“你现在在哪?”
椿岁没有回答。
“我问你在哪。你去了哪个城市?你外公那笔钱,你取走了吧?你一个高中生,拿着那么多钱你想干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他留给我的——”
“他留给我了。”椿岁说。
对面沉默了一秒,然后声音冷了下来:“他留给你?他留给你是因为他老糊涂了。你从小在他身边装乖,装可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把戏?”
椿岁没有说话。
“你拿了多少钱?你一个人跑那么远,租房子、交水电、吃饭,你以为你能撑多久?你知不知道你花的是谁的钱?那是我们家的钱,是你外公一辈子攒下来的钱,你凭什么——”
“他留给我了。”椿岁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你闭嘴。你外公不在了,那笔钱就应该由我来处理。你一个未成年,拿着钱跑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偷。你懂不懂?你拿了不属于你的东西,一个人跑去那种地方,你以为你能好好活着?你连自己都照顾不了,你凭什么拿那笔钱?”
椿岁握着手机,没有说话。窗外的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而瘦,边缘被光磨得发白。
“你现在住的那个房子,你一个人住,你知道水电怎么交吗?你知道煤气用完了找谁吗?你连饭都不会做,你一个人住能活几天?你爸都不要你了,你以为你能靠自己活下来?我告诉你,你撑不了多久的,你迟早得回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男孩的声音——隔着一点距离,含糊不清的,像是在叫“妈妈”。椿岁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她听见母亲的声音变了,温柔了一些,像是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侧过头去回答那个孩子:“等一下啊,妈妈在打电话。”那声音和她刚才说话的声音判若两人。椿岁站在窗边,听着那头的那个小孩被哄了两句然后安静了,然后母亲的声音重新靠近话筒,恢复了刚才的冷。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回去。”
“你不回去你还能去哪?你以为你在那边有人管你?谁会管你?你一个高中生,没有大人陪着,你住的房子都不会有人帮你打扫,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拿了那笔钱你就是大人了?你什么都不是。你就是个没人要的。你爸不要你,你外公不在了,你一个人跑那么远,你以为你能活成什么样?你要是还有点脑子就赶紧回来,把那笔钱交出来——”
“我挂了。”椿岁说。
“你敢挂——”
她挂了电话。屏幕暗下去,房间里重新安静了下来。她站在床边,手机还握在手里,没有放下,也没有拿起来。她低头看着屏幕,已经锁了屏了,黑色的一片,反射着她的脸。她看见自己的眼睛,没有亮光,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灰。那个小男孩的声音还在她脑子里——短短的、含糊的,叫她妈妈。她听见了,她没有听错。那是她不知道的孩子,一个她没见过的、比她小的、在另一个人的家里被好好养着的孩子。那声“妈妈”不是叫她的。
她低下头,把手机放在桌面上,转身走进浴室。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偏白,眼下有一点青,头发有些乱。她看了一会儿,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水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一滴一滴的。她关了水,站在镜子前,水滴还在沿着她的下颌线往下淌,她也没有擦,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辨认一个不太熟悉的人。然后她把手伸出来,翻了个面,小臂内侧靠近手肘的位置,有一小块平整的皮肤,没有疤。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放下手,从抽屉里拿出那件东西,握在手里,指腹按在它的边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暖的。但她没有感觉到温度,像一层薄薄的暖光只落在了表面,没有透进去。她坐回床边,低着头,握着那件东西,没有哭。
那个声音又浮上来了——一句一句的,“你以为你是谁”“你什么都不是”“你爸都不要你了”“没人要的”。它们在房间里绕着圈,过了一遍又一遍,像水面上没有掉下去的涟漪,一圈散了又起一圈。她把那件东西翻了个面,指腹沿着它的边缘慢慢走了半圈,感受着它表面的凉意,凉意顺着指尖向上延伸。她没有用,只是握着。窗外的风还在吹,梧桐叶的沙沙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声音。她坐在那里,像一具正在努力重新感知自己重量的空架子,不太确定自己是否还存在。她坐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她膝盖上移到了地面上,久到那层光变暗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件东西放回抽屉深处,重新关上抽屉,然后去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喝完,把杯子放回沥水架。外面天还亮着,但光已经不烈了,像一层淡金色的薄纱。
明天要月考。她知道自己应该复习,但她没有打开课本。明天要去学校。她知道自己应该早点睡,但她也没有去睡。她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天光一点一点变暗,像一页纸被从边缘慢慢点燃,中心还是亮的,边缘已经烧成了灰,慢慢向中心吞噬,直到整片天空都暗下来,像一个漫长的休止符。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一直坐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才站起来,关了灯,躺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