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铺满了朝东的那几排桌子。她把书包放下,拿出课本翻开,桌面上没有三明治,没有便签纸,空空的。她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翻了一页书。
早读课吴迪站在讲台上说了一句“今天周五别心散了”,底下零星响了几声笑。薛易的声音从后排飘过来:
“老师明天周六了!”
吴迪看了他一眼: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第一节课是英语,林知夏带着卷子进来,说话慢慢的,让学生做了一套完形填空。教室很安静,只有翻页声和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
课间的时候陈渝灵从前排走过来,在椿岁桌边站定了。她没有说话,低头看了一会儿椿岁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亮着,微信好友列表里有一个置顶的头像,深蓝色的,昵称是“时”。陈渝灵的目光停在那上面,然后抬起头看了椿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声音不大,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们什么时候加的?”
椿岁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锁了屏:
“……那天他送我回去的时候。”
陈渝灵没有追问,点了下头,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经过时遇桌边的时候,她目光往他那边扫了一下,像是一个无声的“我知道了”。时遇低头翻书没有抬头,但翻页的手指停顿了一瞬。
下午最后一节是化学课。陈静没有拿课本进来,只带了一个试管架、两个烧杯和一盏酒精灯。她把东西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全班:
“今天不做题,做个实验。”
她把烧杯架在酒精灯上加热。透明的液体在杯壁内缘开始冒出细细的气泡,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水里慢慢醒来。然后她倒入另一种淡黄色的粉末,粉末落进液体的瞬间扩散开来,像一层薄雾悬浮在烧杯中间。她关掉了火焰。烧杯里的温度慢慢降下来。那些看不见的东西开始一粒一粒显现——细小的晶体从液体深处浮出,在杯体里缓缓飘动。它们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只是悬浮在溶液中,在光线的折射下一粒一粒地亮起来,像一杯被收进去的夜空。教室安静了一瞬。
薛易趴在桌上:
“陈老师,这个星星能摸吗?”
“不能。”
“能吃吗?”
“更不能。”
“那能带回家吗?”
陈静看了他一眼:
“下周月考化学及格了,我让你带一小瓶回去。”
薛易愣了一下:
“那我不及格呢?”
“那就只能看看了。”
全班笑了。
椿岁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落在那只烧杯里。那些晶体在液体里缓缓移动,光线穿过杯壁在晶体的边缘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像无数微小的棱镜正在把光拆散又重新组合。她往时遇的方向看了一眼,他也正好看向她这边。两个人隔着几排座位对上了视线,只有一瞬。他先移开了,重新落在烧杯上,像是也在看那些星星。
陈渝灵坐在前排,低头在速写本上飞快地画了几笔。苏奕辰坐在她旁边,侧过头去看了一眼,然后把她手边的笔帽拿起来,轻轻盖回她放在桌面上的那支笔上。动作很轻,像是不想打断她。陈渝灵没有抬头,但笔在纸上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画了下去。她画的是烧杯里那些晶体的轮廓,边缘被一层层淡铅笔线包裹着,像星群正在扩散。她没有把这张画收起来,就让它在桌面上摊开着。
放学铃响的时候,陈静把烧杯收走了。教室里响起了收拾东西的声响,椅子被推开,书包拉链被拉上。椿岁把桌上的书收进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她走过楼梯拐角的时候看见一个女生站在时遇面前。
女生手里拿着一个信封,粉色的,边角压得很平整。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椿岁没听清。时遇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有立刻接。
椿岁没有停下来。她继续往前走,从他们旁边的过道经过,余光里看见时遇伸出手接过了那个信封,动作很轻。他的侧脸被走廊尽头的夕光照着,下颌线被光描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她走过之后没有回头看,但记住了那个画面。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时遇从后面跟了上来,隔了几步的距离。两个人没有说话,那封信在他的书包侧袋里露出一小截粉色的边角。
到了校门口的时候,陈渝灵和苏奕辰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陈渝灵正低头翻速写本,苏奕辰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两个人的水杯。薛易从教学楼里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回头跟什么人喊了一句什么,跑近了才发现他在跟时遇说话:
“你怎么这么慢?我等你半天了!”
时遇没有回他。
薛易一低头,看见了时遇书包侧袋里那截粉色信封的边角。他目光停了一下,然后收回视线,什么也没说。陈渝灵合上速写本,抬头看了椿岁一眼:“走吧,一起走一段。”
五个人一起往校门外走了一段路。薛易今天出奇地安静,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时遇,你书包里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看见了。”
“看见了就别问了。”
薛易没有再追问,脚步节奏没变,但他的目光在时遇侧脸上停了一拍,然后移开了。陈渝灵走在前面两步,忽然侧过头来看了椿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说“你看见了吗”,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到了路口,陈渝灵和苏奕辰往左拐,薛易和时遇也往左拐,椿岁往右拐,往公交站走。她走出去几步之后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群聊邀请——“榆城五人行”,邀请人显示是“时”。她点了加入。
群聊界面弹了出来。薛易的头像第一个跳出来,紧跟着一串消息:
“欢迎新同学!!!”
后面又追了一条:
“不对,不是新同学,是我们的新朋友!”
陈渝灵发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夸张。”
薛易秒回:
“我这叫热情!”
苏奕辰回了一个“嗯”。
时遇没有在群里说话,但群成员列表里他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个绿色的“在线”小圆点。
椿岁看了一会儿那个小圆点,又看了一眼群聊名称——“榆城五人行”。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公交站走。阳光从西边照过来,在她身前投下一道很长的影子,拖在人行道上,跟着她一直走到站台。她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从她面前滑过,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明一暗。她靠在椅背上,书包放在膝盖上。她想起刚才那个画面——走廊尽头的夕光,他从女生手里接过信封的样子,他的侧脸被光描出的那道轮廓。她想起那一瞬间自己脚步慢了半拍,只有半拍,但她自己知道。
回到502,她把书包放在餐桌上,坐下来。手机亮了一下,她拿起来以为是群聊——薛易又发了什么。但屏幕上是一个私聊窗口,备注名是两个字:“妈”。她点开,看了一眼,没有看完整就停住了。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坐在那里没有动。窗外的路灯亮着,黄白色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窄条,像一道门缝里渗进来的光。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喝完,把杯子洗了,放回沥水架,然后走回桌边坐下。她把那本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角,翻开,翻到第十二页第二段,看了一遍,合上,放回原位。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关了灯。
她闭上眼睛,想起烧杯里那些晶体的样子,又想起时遇看她的那一眼。再想起那条消息。它们挨得很近地排列着,像同一片水面上的几片叶子,有的在光里,有的在阴影里。她翻了个身,没有再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