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岁到教室的时候,时遇已经到了。
他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校服外套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灰色的T恤。脸色还是偏白,眼眶下面那层青色比昨天淡了一些,但看起来还是没完全恢复。他低头翻书,动作比平时慢,偶尔停在一页上不翻,像是在发呆。
椿岁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她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座位,而是先走到后排,把袋子放在时遇的桌角,然后转身走了。动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见。时遇抬头的时候,她已经走回自己座位坐下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盒感冒药和一小袋枇杷糖,袋口没有扎紧,露出药盒的边角。他看了一眼,然后抬头看向她的方向。她已经翻开课本了,像是在认真看书。他收回视线,把袋子收进抽屉里,没有说谢谢。
薛易从后排转过来,正好看见这一幕:
“时遇,那是什么?”
“没什么。”
“我明明看见一个袋子。”
“薛易。”
“好好好,不问了。”
他缩回去了。但过了不到十秒又转回来,压低声音:
“是不是有人给你送东西了?”
时遇翻了一页书:
“你作业写完了?”
薛易缩回去了,嘴里小声嘟囔:“……肯定有人送了。”
椿岁坐在前面,把这段对话听完了,没有回头,但她翻书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继续翻了过去。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陈渝灵从前排走过来找椿岁:
“中午一起吃饭吧?”
椿岁抬头:“好。”
“薛易说今天食堂有红烧鱼。”
“他哪天不说有红烧鱼?”
“他说他闻到了。”
“……他又从食堂后门经过了吗?”
“他说他路过了一下,看见厨房在洗鱼。”
椿岁嘴角动了一下:“那就去吧。”
午休的时候五个人在食堂坐了一张圆桌。薛易端着餐盘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
“我没骗你们吧,红烧鱼!”
他指着自己盘子里那条鱼,语气里带着一种得意。陈渝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盘子:
“你盘子里那是红烧鱼?”
“对啊!”
“鱼呢?”
“……在饭下面。”
他扒开饭,确实露出一块鱼肉。陈渝灵笑了一声:
“你藏饭下面干嘛?”
“怕你们抢。”
苏奕辰坐在陈渝灵旁边,把自己盘子里的鱼夹了一块放到她碗边,没说话,也没看她。陈渝灵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没有推回去,夹起来吃了一口。
椿岁坐在陈渝灵对面,低头吃自己的饭。她碗里也有一块鱼——是时遇放过来的,就在刚才苏奕辰给陈渝灵夹鱼的时候,他的筷子也伸过来了一下,动作很轻,像是不想被注意到。她没有抬头看他,但她把那块鱼吃完了。
薛易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正在埋头吃自己那盘藏在饭下面的鱼。苏奕辰看了一眼椿岁碗里多出来的那块鱼肉,什么也没说,把视线收了回去。时遇坐在薛易旁边,低头喝汤,像是刚才那个动作跟他没有关系。
吃完饭后五个人往回走。薛易走在最前面,还在讲他今天在食堂后门看见的“厨房在洗鱼”的细节。陈渝灵走在椿岁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今天早上你给他送药了?”
椿岁没有否认:“嗯。”
“枇杷糖是你挑的还是随便拿的?”
“挑的。”
陈渝灵弯了一下嘴角,没有再问。
下午第一节是语文课。吴迪走进来,往讲台上放了一叠作文本,然后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上次的作文,我批完了。有些人写得还不错,有些人——”
他目光落在薛易身上:
“写了一整页,里面有半页在写学校后门的猫。”
全班笑了。薛易的脸红了一下:
“猫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那你下次可以写一篇《论猫对校园生态的影响》,我看看能不能给你及格。”
陈渝灵笑出声,苏奕辰的嘴角也动了一下。时遇坐在后排,低头翻了一页书,但他翻书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椿岁收拾好书包站起来往外走。走廊上的人已经不多了,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时遇站在窗边,手里没有拿书,像是专门在等什么人。她走过去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谢谢。”
“你今天吃药了?”
“吃了。”
她点了一下头,准备继续走,他又说了一句:
“那把伞你留着吧。”
她停住了,转过头看他:“我昨天还给你了。”
“我买了一把新的,那把旧的你留着用。”
“……那下次下雨你不用找别人借伞了。”
他嘴角弯了一下:“不会的。”
她继续往前走,走下楼,走出教学楼。时遇跟在她身后,隔了几步远。到了校门口,陈渝灵和苏奕辰已经站在老槐树底下了,薛易正从后面小跑过来,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
“你俩怎么一起下来的?”薛易跑到跟前,喘了口气,“你们在楼梯口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时遇说。
“没聊什么你俩一起下来?”
“顺路。”
薛易张嘴想说什么,看见时遇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
五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外走。薛易走在时遇旁边,压低声音,但旁边的人还是能听见一点:
“你真没聊什么?”
“没有。”
“她早上给你送药了?”
“……你看见了?”
“我当然看见了!我坐你旁边又不是瞎子。”
“那你看见了还问。”
“我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她送的。”
时遇没回答。薛易安静了两秒,然后自己笑了一声,没再追问。
前面几步,陈渝灵走在椿岁旁边,苏奕辰走在陈渝灵另一侧。陈渝灵侧过头看了椿岁一眼:
“那把伞他让你留着?”
“他说他买了新的。”
陈渝灵没有立刻接话,走了一段才开口,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椿岁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
“你们男生是不是都这样?买了新的就把旧的给别人,还说是留着用的。”
苏奕辰走在旁边:“哪样?”
“你上次也是,换了一支新笔,把旧的那支放我桌上,说‘这支你留着用吧’。”
“那支笔用了三个月就断墨了。”
“那你也给我了啊。”
“我那时候不知道它快断了。”
“你心里肯定知道。”
苏奕辰没有反驳。陈渝灵笑着看了椿岁一眼:“你那个应该不会断墨。”
椿岁低着头走,没有说话。但她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下又平了,嘴角的弧度几乎没有痕迹,但确实存在过。
后面几步,薛易的声音又飘过来:
“所以她给你送药,你又给她送伞,你俩这算不算——”
“薛易。”
“好好好我不说了。”
到了路口,五个人分开。薛易和时遇往左拐,陈渝灵和苏奕辰也往左拐。椿岁往右拐,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她走出去几步之后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打了四个字:“伞我收了。”按了发送。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两个字:“嗯。”
她看了一遍那两个字,又看了一遍,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口袋。路灯正在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光从她面前滑过,一明一暗。她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那把伞现在在她书包里,她还没有拿出来看过,但它确实在那里了。她也没有觉得它多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