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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城来信

她把伞拿起来看了看——黑色的,伞骨结实,伞柄上没有任何标记。她把伞放在桌角,没有收进柜子里,想着明天要记得还给他。然后她想起一件事——他把她送到公交站之后,把伞给了她,自己是怎么回去的?她记得他的左肩是湿的,在车上他们并排坐着的时候,她看见那片水迹慢慢蔓延开来。他没有伞。

她把目光落在那把伞上,看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打了一行字:“你到家了吗?”她看着那行字,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个字:“嗯。”

她看着那个字,没有再追问。她把手机放在桌角,洗了澡,换了睡衣,回到卧室躺下来。窗外的雨声已经变成了很细的沙沙声。她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想起那把伞撑开时的闷响,想起他在公交车上伸过手机让她扫码,想起他说“到家了发个信息”时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她把被子拉到肩膀,翻了个身,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她到教室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她先把伞放在时遇的桌上,没有留纸条,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放好就走了。她回到自己座位的时候,发现桌面上放着一张便签纸,上面画着一把撑开的伞,伞下面画了一条鱼——是那种她熟悉的笔触,胖乎乎的,线条软软的。她把便签纸拿起来看了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夹进书里,而是折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她发现一件事——时遇的座位是空的。

课桌上那把她放回去的伞还在,书包不在,课本不在,椅子规规矩矩地推进桌下。她看了一眼又移开了视线,翻开课本。早读铃响了,吴迪走进来扫了一圈教室,目光在后排那个空位上停了一下,什么也没说,继续上课。

第一节课下课的时候,陈渝灵从前排走过来,在她桌边停了一下。她站了一小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前排那个空着的座位,又收回视线:

“时遇今天请假了。好像是感冒了,早上发烧没起来。”

说完她没等椿岁回应就走了。

椿岁坐在座位上,手停在翻开的书页边缘,没有动。她想起昨晚那条消息——“嗯”,只有一个字,什么也没多说。她想起他左肩上那片深色的水迹,想起他说“没多远”。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折好的便签纸的边缘,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温热柔软了。

课间的时候她站在走廊窗边,看了一会儿操场方向。太阳已经出来了,雨后的天空很干净,树叶上还挂着水珠,在光里发亮。天气是晴的,但今天有个人不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教室。

第三节课课间的时候,薛易从后排跑过来,在陈渝灵桌边停下来:

“我中午得去给时遇送药。”

“他早上给我发了消息,”陈渝灵说,语气挺平常的,“那你顺便带点退烧药过去吧。”

“嗯,他说家里没药了。”

“他爸妈不是环游世界去了吗,就他一个人在家,发烧了也没人管。”陈渝灵说着低头翻了一页速写本,“你去了帮他倒杯热水。”

“带了保温杯。”薛易拍了拍书包侧袋。

椿岁坐在座位上,把这几句话都听完了。她手指停在书页边缘,没有翻过去。她不知道他爸妈环游世界去了。她不知道他一个人在家。窗外的风吹进来,把书页的一角掀起来一下,又落回去。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在安静的教室里像一个人才能听见的响动。她低下头,把目光落回书页上,但那页上的字她一个也没读进去。过了一会儿,她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张画着伞和鱼的便签纸,边缘已经被体温焐软了。她指尖按着那道折痕,在想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多少。

第四节课上课铃响了。她坐在座位上翻开课本,但视线没有落在书页上。她在想他一个人在家,发烧了,没有药,嗓子哑到说不出话。她想起他昨天撑伞的时候伞柄朝她这边倾斜的角度,想起他衣服左肩上的那片深色水迹,想起他在公交车上那句“到家了发个信息”。她不知道他爸妈环游世界去了,她不知道他一个人住。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午休的时候她回到座位,看见桌面上有一张小纸条,是陈渝灵趁她不在的时候放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伞先放你那,等他回来再还。”

她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没有回什么,只是把那把伞从时遇的桌上拿回来了,放进了自己的书包里。她想了想,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打了一行字:“吃药了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吃了。”

她又问了一句:“你自己烧的水?”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薛易送的。”

她看着那三个字,放下了手机。

下午第二节课上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在桌斗里震了一下。她等了一会儿,趁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是那个深蓝色的头像。消息只有一句话:“那把伞你先用着,不急。”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有立刻回。她想了一下——他嗓子哑了,一个人在家,发烧的时候还在打字跟她说“不急”。过了一会儿她打了一个字:“好。”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放回桌斗里。

下午的课她没有走神,但每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她都会抬头看一眼后排那个空着的座位——椅子还推进桌子底下,桌面空空的。那把伞在她的书包里,伞骨的边缘抵着她的课本,有一个轻微的凸起。她伸手摸了一下书包侧袋的位置,感觉到伞骨透过布料传来的硬感。

放学的时候她收拾好书包,走出校门,走到公交站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点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明天来吗?”

过了一会儿,那边回了一个字:“来。”

她又打了一行字:“那把伞我带来了,明天还你。”

那边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不用急。”

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继续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上了公交车,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搭在书包侧袋的位置,隔着布料摸到那把伞的轮廓。明天他来了,就把伞还给他。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移去,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公交车拐了一个弯,往城西的方向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