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书标签: 校园  校园言情  治愈救赎 

平平淡淡

榆城来信

周二早上第一节课是吴迪的语文课。

他抱着教案走进来的时候,薛易正趴在后排的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在补觉。吴迪把教案放下,没有直接开始讲课,先扫了一圈全班,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然后停住了。

“后面那位把头抬起来。”吴迪的语气很平淡。

薛易没动。坐在旁边的时遇拿笔帽戳了他一下。薛易的头从胳膊里抬起来,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翘起来一撮,脸上压出一道红印。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讲台,又看了一眼时遇,又看了一眼全班,张了张嘴:“……我没睡。”

全班笑了。

吴迪看着他:“你没睡,那你回答一下,《滕王阁序》第三段第一句是什么?”

薛易眨了眨眼,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翻书。翻了两秒没翻到,他转头看向时遇。时遇低头翻书,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动了一下,轻轻吐出几个字:“时维九月。”

薛易像是忽然被按了开关,站直了身子:“时维九月!”

吴迪看了他一眼:“序属三秋呢?”

“序属三秋!”

吴迪点了点头:“背完了?”

“背完了。”

“那你解释一下‘潦水尽而寒潭清’是什么意思?”

薛易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愣了几秒,然后说:“就是……水干了,潭水变清了?”

全班又一次笑了,这次比刚才更响。陈渝灵用手背挡着嘴,肩膀在抖。时遇翻了一页书,低头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吴迪没有笑,但他也没有生气:“坐下吧。”

薛易坐下来的时候还瞪了时遇一眼,压低声音说:“你怎么不提醒我后半句?”

时遇翻了一页书:“你只问了我第一句。”

薛易说不出话来。

上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铃声响了。椿岁收好课本准备起身的时候,陈渝灵已经从前排走了过来。

“中午去那家面馆吃吧?”她站在桌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地址,“老周面馆,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我们五个人?”

“嗯,我叫了薛易,他说去。苏奕辰也说去。”她顿了一下,“时遇也去。”

椿岁把书放进抽屉,站起来:“走吧。”

五个人穿过操场后门那条窄窄的老街,走进那家面馆。门面不大,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他们进来笑了一声:“小鱼儿又来了!今天带同学了啊。”

“带朋友。”陈渝灵纠正。

薛易已经走到最里面那张桌子坐下来了,熟练得像进了自己家:“阿姨,我还吃雪菜肉丝面,多放点辣椒。”

老板娘应了一声:“知道了,老规矩,你的面永远比别人多一勺辣椒。”

五个人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陈渝灵坐在椿岁左边,苏奕辰坐在陈渝灵旁边,薛易坐在苏奕辰对面。时遇坐在椿岁对面。他坐下来的时候把手机放在桌角,然后拿起桌上的菜单看了看,又放下了。

薛易从坐下来开始就在说话,从数学课说到语文课,从语文课说到吴迪到底记不记仇,又从记不记仇说到下周五的月考:“你说吴迪是不是真的会记仇?我上次趴桌上睡着了,他这次就故意叫我站起来——这是不是一种报复?”

陈渝灵放下筷子:“你趴桌上睡着是他让你趴的?是你自己趴的。”

薛易想了想:“……你说的也有道理。但是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他知道我不会背《滕王阁序》!”

苏奕辰在旁边说了一句:“那你为什么要趴桌上睡?”

“我昨天晚上没睡好。”

“为什么没睡好?”

“我练吉他练到太晚了。”

“你练了什么?”

“……《小星星》。”

桌子上安静了半秒。陈渝灵先笑出声,然后低头喝汤,试图把笑藏进汤碗里面。椿岁的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看见时遇也弯了嘴角,很小的一下,但确实弯了。

吃完面走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暗了。不是傍晚的那种暗,是云层压下来的那种灰蒙蒙的暗,像是雨随时会落下来。风变得潮湿起来,吹在脸上带着水汽的味道。薛易抬头看了一眼天:“好像要下雨了。”

苏奕辰也看了一眼:“我看了天气预报,下午有阵雨。”

“你什么时候看的?”

“早上。”

“那你早上不说?”

苏奕辰看了他一眼:“你早上在睡觉。”

薛易又接不上话了。

下午第二节课刚上了一半,雨就落下来了。

不是慢慢开始下的,是忽然就砸下来的那种——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像是有人从天上泼了一盆沙。走廊上很快响起了关门关窗的声响,有人跑去收晾在外面的衣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过后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雨声盖住了所有其他的声音。

椿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把窗外的梧桐树模糊成一团绿色的影子。窗框边缘有一道细缝,一滴雨水渗进来,沿着窗台内侧慢慢地流下来,在靠近她桌角的地方停住了,像是犹豫要不要继续往下淌。她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手伸过去,用指尖抹了一下那道水痕。指腹感觉到凉意,她把目光从水痕上移开,看向窗外模糊成一片的绿色。

她没有带伞。

放学铃响的时候雨还没停,但比下午的时候小了一些,从倾盆变成了细密的斜线,打在走廊外的台阶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花。椿岁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没有往前走。书包里没有伞。她记得自己早上出门的时候看了一眼天气,是晴的,没有带。

她站了一会儿,旁边有一个人也停下来。她没有转头,但她知道是谁。时遇也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伞,伞柄朝下,没有撑开。

他没有看她,也没问她,只是把那把伞撑开了,黑色的伞面在她头顶上方展开,发出一声闷响。

“走吧。”他说,声音被雨声压得有点轻。

他们一起走进了雨里。伞面不大,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挤得比平时近了一些。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密,盖住了周围大部分的声音,只剩下他们的脚步落在积水里的声响和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地面被雨泡成深灰色,积水里映着路灯的倒影,又被雨点打碎。她能感觉到伞柄微微倾斜,朝她这边偏了一些。他的左肩露在伞外面,深色的衣料上很快出现了一片明显的湿痕。她看了一眼那片湿痕,然后往他那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空隙缩小了一点。

教室里还剩三个人没走。陈渝灵站在窗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她看着窗外雨幕中并肩走远的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是时遇的,两把伞靠得很近。薛易站在她旁边,书包已经背好了,他趴在窗台上朝外看,眯着眼,辨认了一下:“那是时遇吗?”

陈渝灵“嗯”了一声。

薛易又看了一会儿,转过头来,表情复杂:“他在送她回家?”

陈渝灵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窗外:“好像是。”

薛易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他什么时候学会送人回家的?”

陈渝灵笑了一声,但没有接话。苏奕辰站在门口,已经穿好了外套,手里拿着两把伞,看了陈渝灵一眼:“走不走?”

陈渝灵转身:“走。”

薛易跟在后面,边走边说:“你们有没有发现,时遇最近有点不对劲?”

陈渝灵走在前面:“哪里不对劲?”

“他最近好像没怎么怼我了。”薛易认真地说。

陈渝灵推开门,风裹着雨气涌进来:“……那可能只是你最近没犯傻。”

薛易想了想,觉得好像也有道理。

三个人撑着伞走进雨里。雨落在伞面上,把他们说话的声音盖住了一大半。

时遇和椿岁走出了校门,走了一段路,到了公交站台。她停下来:“我家不远,坐三站就到了。你回去吧。”

时遇没有立刻放下伞,他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说了一句:“我送你到小区门口。”

她没有拒绝,站在站牌下等车。车来了,他收了伞跟她一起上了车。后排靠窗的位置空着,她坐下来,他在她旁边的位置坐下。雨还在下,车窗玻璃上全是水痕,把外面的街景模糊成一片流动的颜色。

公交车拐了一个弯。他侧过头看了她一眼,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点了几下,然后递过来。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头像是一张深蓝色的图。

“加个好友。”他说。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码。好友申请页面弹出来,她打了一行字:“是我。”发送。

他收回手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什么也没说,锁了屏,放回口袋。

公交车又开了一段路。窗外的雨还在下。

公交车到站了。她站起来,往车门方向走的时候,他在身后说了一句:“到家了发个信息。”

声音不大,像是被雨声压着送过来的。她停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已经收回视线看向窗外了,侧脸在车厢昏暗的灯光里,像一截安静的剪影。她站在原地,车门开了,风带着雨气涌进来。她下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合上,公交车重新启动,驶进雨幕里。她站在站台上,撑着那把伞,看着那辆车的尾灯在雨中渐渐变远,然后转身往回走。

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停下来,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到了吗?”

她站在单元门口,雨从伞沿滑落下去,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面上。路灯的光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印出一圈圈浅浅的亮影。她低头看着屏幕上的那行字,没有立刻回。过了几秒,她打了一个字:“到了。”发送出去。

那边没有回。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收了伞,推开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她踩着楼梯往上走的时候,听见手机又震了一下,但她没有立刻掏出来看,继续往上走,走到五楼的时候才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是那个深蓝色的头像,对话框里多了一行字:“那本浅灰色的书,第十二页第二段。”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行字。声控灯灭了。她又重新踩了一下地面,灯亮了。她推开门,进了屋,把伞放在门边,换了鞋,在餐桌前坐下来。她把手机放在桌角,没有回那条消息,但她记住了那个页码。第十二页第二段。她打开书包,把那本浅灰色的书拿出来,翻到第十二页,找到第二段,看了一遍。然后她把书合上,放回桌角,坐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