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在城西的路口停下来,椿岁下了车。
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脸上有种薄薄的湿意。她站在站牌下面等了一会儿,确认了方向,然后沿着人行道往回走。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拖在身后,跟着她的脚步一晃一晃的。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门口的保安亭里亮着灯,保安大叔正低头看手机,头也没抬。她穿过那扇铁门,经过那几棵老梧桐,走进楼道,上楼,掏出钥匙,开了502的门。
屋里黑着。她没有开灯。
她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黑暗,才换了鞋,把钥匙放在鞋柜上。那本书她还攥在手里,一路上的体温把封面焐得有点热。她把它放在餐桌上,然后去厨房倒了杯水,站在窗边喝完。
窗外的对面楼里亮着几扇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收拾碗筷,影影绰绰的。她看了几秒,把杯子放下,转身走到餐桌前坐下。
书还在那里。
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的光底下颜色变深了一些,像夏夜天空的颜色。她伸手把它拿起来,翻开。
扉页上那行铅笔字还在。
"这本书还行。"
她看了几秒,然后翻过扉页,翻到第一页。第一首诗的标题很短,只有四个字。她读了一遍,不太确定自己读懂了,又读了一遍。然后又翻了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读了多久。等她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对面楼里只剩两盏灯还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页码——三十七页。她合上书,没有折页,没有放书签,只是合上,放在桌角。
她把台灯关掉,走进卧室,躺下来。
窗户开着一道缝,夜风从外面渗进来,带着一点点草木的气息。她闭上眼睛,没有想那本书,没有想那些人,只是躺着,听着窗外偶尔经过的车声,听着风穿过树叶的声音。然后她睡着了。
……
周日,椿岁在家待了一整天。上午醒来,煮面,吃完,坐在窗前看书。阳光从窗边移到桌角,又爬上墙脚。下午她翻完了那本书的最后一页,合上,放在桌角,去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的树影被风吹动。黄昏的时候天色暗下来
……
周一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薛易已经在后排了。椿岁刚放下书包,就听见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
“你知不知道那条河的鱼是人工放的?我回去查了,整个榆城河道都是人工放养的,每季度投放一次。”
时遇的声音也响起来,不紧不慢的:“你查这个干什么?”
“求知欲!你懂什么叫求知欲吗?”
“你上周在河边不是说是野生的吗?”
“我那是营造氛围!”
陈渝灵插了一句:“你营造氛围之前能不能先查一下资料?”
薛易被噎住了,顿了两秒才挤出一句:“……那下次我查完再营造。”
椿岁坐在座位上听着他们的对话,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伸手去拿课本的时候,桌面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还温着。边上贴着一张便签纸,画了一条鱼,胖胖的,眼睛一大一小。她把便签纸揭下来,翻到背面看了一眼,空白的,把它夹进了那本书里。
早读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吴迪走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下周一月考,语文数学英语,周末自己复习,别到时候哭。”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薛易的声音从后排飘出来:“老师——”
“没有商量余地。”吴迪翻开教案,“翻到四十七页。”
薛易趴在桌上。时遇在旁边翻了一页书,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的时候,陈渝灵从前排走过来:“去吃饭吗?”
椿岁合上书:“嗯。”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陈渝灵回头朝后排喊了一声:“你们不去?”
薛易从桌上弹起来:“去去去!”
时遇把书合上,苏奕辰也站起来。四个人一起走在走廊里,薛易走在最前面,边走边回头跟他们说话: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我早上看到了。”
“你早上怎么看到的?”陈渝灵问。
“我经过食堂后门闻到的。”
“闻能闻到糖醋排骨?”
“你不行不代表别人不行。”
陈渝灵笑了一声,走在椿岁旁边,侧过头来看她一眼。椿岁没有笑出来,但她的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
食堂里人不少。五个人在靠窗的长桌边坐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薛易咬了一口糖醋排骨被烫得吸了一口气,嚼了两下又说了一句:“好吃。”陈渝灵舀了一勺番茄炒蛋放进自己碗里,顺手把盘子往桌子中间推了推。苏奕辰坐在她旁边,偶尔把纸巾往她手边推一下。时遇坐在最边上,不怎么说话。椿岁坐在陈渝灵对面,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自己碗里,低头吃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她把那一勺饭吃完了。
午休的时候,椿岁坐在座位上翻那本书,翻到第四十二页。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陈渝灵没有带速写本,手里只拿了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放在桌角,安静地坐在旁边。
过了好一会儿,她侧过头来:“那本书读完了吗?”
椿岁的手指停在书页边缘:“……读完了。”
陈渝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午的教室里安安静静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排空桌子之间的过道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成细细的金色细线,在光里慢慢地浮动着。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椿岁站在跑道边的树荫下,看着操场上的人影。薛易从操场那边跑过来,脸上带着运动后的红,额前的头发被汗粘在一起。他停在椿岁面前,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的时候说:“对了椿岁,周六我家烧烤,你来不来?我爸妈出差,我准备弄个炉子,自己搞。”
他说得很随意,像是刚才在操场上跑着跑着忽然想起来这件事。椿岁看着他,还没开口。薛易已经接着说了下去:“小鱼儿和苏奕辰我都说过了——哦不对,我还没说,但我准备说。反正你来的吧?”
“……几点?”椿岁问。
“下午四点!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去门口接你。”他说完转身往操场跑了,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不过你也不会不来的对吧!”
他的声音被风带散了一半。椿岁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她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想了一下“你也不会不来的对吧”这句话里的那个“吧”字,她不确定那是一个问题还是一个结论。她站了一会儿,低头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然后转过身往教室的方向走。
经过楼梯口的时候,她碰见了时遇。他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书脊朝上。他看见她,没有打招呼,也没有让开。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说了一句:“那本书,你读完了?”
椿岁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读完了。”
“觉得怎么样?”
她想了想,然后说:“还行。”
时遇没有再问,把视线转回窗外,像是这个回答他已经知道了。她继续往前走,走回教室,坐回自己的座位,翻开课本。
放学铃响了。她收拾书包的时候,把桌面上那本深蓝色的书也放进了书包里。它和课本放在一起,书脊抵着笔袋的边缘,安静地待着。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走廊上的光已经是傍晚的颜色了,斜斜地铺在瓷砖地面上,把她的人影拉得很长。她走下楼,穿过操场边的小路,走向校门。路上经过那棵老槐树的时候,她看见树底下有人蹲着——是陈渝灵,正拿着手机对着一只蹲在墙根底下的小猫拍照。椿岁走过去的时候,陈渝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你要不要也拍一张?”
椿岁看着她,又看了看那只猫。猫是橘色的,耳朵上有一小块缺痕,尾巴尖微微勾着。她看了看那只猫,又看了看陈渝灵,说了一句:“下次吧。”
她走出校门,上了公交车。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往后退,路灯还没亮,天色还是深蓝色的,带着一点残存的夕照。她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书包放在膝盖上,手搭在书脊上。公交车转弯的时候,夕阳的光从另一侧窗户涌进来,落在她手背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着那片光,想起了很多事情,但又好像什么也没有想。她在想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这个时候的光,这个位置的座位,她也许还会坐在这里。
公车继续开着,往城西的方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