椿岁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她拎着那瓶矿泉水和那盒面包,站在502的门口翻钥匙。手指有点僵,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去。
门推开,屋里黑着。她没开灯,换了鞋,把塑料袋放在茶几上,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对面楼里亮着灯,有一户人家在吃饭,电视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过来,模模糊糊的。
椿岁站了一会儿,把窗帘拉回去。
她走到卫生间打开灯,镜子里的人脸色有点白。她盯着自己看了两秒,拧开水龙头,捧了一把冷水泼在脸上。水顺着下巴滴进洗手池里,一滴一滴的。
她关掉水龙头,扯了张纸巾擦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走出卫生间。
客厅里很安静。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窗外有虫鸣,断断续续的。
椿岁走到厨房,把那瓶矿泉水放进冰箱,又把面包放在料理台上。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饿。刚才在巷子里的时候没觉得,现在一放松下来,胃就开始叫了。她拿出面包,撕开包装,站在厨房的窗边吃。
面包是全麦的,有点硬,嚼起来没什么味道。
她一边吃一边看窗外。楼下的小区里没什么人了,路灯照着几棵老梧桐,树影投在地面上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远处有辆电动车经过,车灯在路面上划了一道白线,然后消失了。
椿岁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然后去洗澡。
热水器的水照例要等一会儿。她站在花洒下面,水从凉变温,从温变热。水蒸气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左手小臂内侧有一块浅色的疤,不规则的形状,像被什么东西蹭掉了一层皮;右手手腕上有一圈淡淡的痕迹,已经很久了。
她看了两秒,伸手把水淋上去。热水冲过那些疤的时候,皮肤微微发红。不疼。早就不疼了。
椿岁关掉水,擦干身体,穿了一件干净的T恤和短裤,走出浴室。她没吹头发,湿漉漉地走到朝南那间卧室,把门带上。
躺下来的时候,窗外的梧桐叶沙沙地响。椿岁睁着眼睛看天花板。她想起巷子里那个女生的脸——眼睛很大,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出声,被那三个人逼到墙角的时候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椿岁见过那种眼神。不是第一次见了。她以前也有过——那种被堵在角落里、退无可退、只能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个点、等着什么东西落下来的眼神。
所以她走过来了。不是因为勇敢。只是因为她知道那种感觉是什么滋味。
椿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是她今天下午在超市买的。她闭上眼睛。明天开学,新学校,新班级。她不需要认识谁,也不需要被谁认识——安安静静读完高二,然后离开。这是她给自己定的规矩。椿岁把被子拉到下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
第二天早上,椿岁六点半就醒了。
洗漱完,换好衣服,把书包检查了一遍——转学手续、一支黑色签字笔、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出门前,她站在穿衣镜前看了一眼自己:白T恤,黑色长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刘海还是有点长,刚好遮住眉骨。她犹豫了一下,没有拨开。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阳光从楼梯拐角的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空气里有灰尘在飘。小区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起来了,卖包子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滚。椿岁买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吃。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有点厚但馅是热的;豆浆装在纸杯里,烫得指尖发红。吃完把垃圾扔进旁边的垃圾桶,便往公交站走去。
榆城二中在城西,从她住的地方坐公交要四十分钟。站牌上写着终点站就是"榆城二中"。
早高峰的公交车挤满了人,大多是学生。椿岁被夹在两个背书包的男生中间,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书包带子。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商铺、行道树一样一样地掠过。她靠在车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有些出神。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一个大门口停了下来。"榆城二中到了——"
椿岁下车,抬头看了一眼校门。铁艺大门,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牌,"榆城市第二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反着光。门口有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有人在笑,有人在打闹,有人低头看手机。很热闹。热闹得让她下意识放慢了脚步。
她深吸一口气,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校园比她想象的大。主干道两边种着法国梧桐,树冠连成一片把路面遮得阴凉。左手边是一栋五层的教学楼,红砖外墙,窗户擦得很亮。右手边是操场,红色的塑胶跑道在晨光里颜色鲜亮,有几个男生已经在打篮球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
椿岁沿着指示牌往行政楼走。转学手续要先去教务处报到,然后去班主任办公室——她昨晚在网上查过流程,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教务处的老师在电脑前敲了一阵,把一份材料递给她:"高二一班,吴迪老师。三楼尽头左转第二间。"
"谢谢。"
椿岁接过材料,转身出了教务处。
教学楼里比外面安静一些,走廊上有早读的声音从各个教室里传出来,参差不齐,混在一起,嗡嗡的。她踩着楼梯往上走,一楼,二楼,三楼。走廊尽头左转,第二间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椿岁站在门口,抬手敲了两下。
"进来。"
里面是个男老师,三十出头的样子,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批作业。桌上摞着一叠作文本,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杯壁上贴着个卡通贴纸——一只戴墨镜的猫。
"你是椿岁?"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嗯。"
"吴迪,你们班主任。"他放下笔,冲她招了招手,"坐。"
办公室里有几张空椅子,椿岁在最边上那张坐下了。
吴迪翻了翻桌上的材料,边看边说:"档案我看过了,成绩不错。转学手续齐全,今天先去教室认个门,座位我昨天就给你留好了。课本一会儿让课代表去领。"他说话不快,语气不冷不热的,像是在念一份清单。
椿岁点头:"好。"
吴迪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她话太少,又补了一句:"有什么不懂的问同学就行,咱们班同学挺好相处的。"
"嗯。"
又是一阵沉默。吴迪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翻了翻手里的材料,又看了她一眼:"成绩不错,转学之前那所学校……"
他话说到一半,大概意识到什么,没继续往下问,话头一转:"总之,到了新环境,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随时找我。"
椿岁点头:"好。"
"走吧,带你去教室。"
高二一班在三楼,从办公室出来走几步就到了。
这个时间正是早读。教室里闹哄哄的,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聊天,后排有个男生踩在椅子上,正手舞足蹈地跟旁边的人讲什么,声音大得走廊上都能听见。
"——我跟你说,那个吉他手一上台,全场都疯了!我当时就站在第一排,那音浪,直接把我头发吹起来了!"
旁边坐着的女生低头在速写本上勾线,闻言笑了一下,声音很轻:"那你头发现在还好吗?"
"嘿,你别说,那之后我特意去做了个护理——"
吴迪站在后门,面无表情地听完了最后一句。
"薛易。"
那个踩在椅子上的男生声音戛然而止。一回头,看见班主任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从眉飞色舞瞬间切换成乖巧无辜,速度快得像川剧变脸。
"吴,吴老师。"
"下来。"
"好的好的。"薛易从椅子上跳下来,动作利索得很,嘴上也没闲着,"老师您今天来得挺早啊,吃了吗?要不要喝豆浆?我书包里有——"
"你书包里除了辣条和豆浆还有什么?"
"还有知识。"
全班哄笑。吴迪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行了,都安静。"他敲了敲门框,"今天有个新同学。"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门口。
椿岁站在吴迪身后,低着头,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细密的针。她攥了攥书包带子。
"椿岁,进来吧。"吴迪侧身让开,"自我介绍一下。"
椿岁走进去,站在讲台旁边。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她张了张嘴,声音不大:"我叫椿岁。木春的椿,岁月的岁。"
说完就停了。没有"很高兴认识大家",没有多余的话。台下的安静持续了两秒,有人在看她,有人低头翻书,有人在悄悄交换目光。
椿岁往台下扫了一眼——很短的、几乎是本能的一眼。
然后她看见了。
昨天巷子里的那个女生。
椿岁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的手指在裤缝边微微蜷了一下。她移开视线,目光平平地落回讲台边缘。
吴迪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落在靠窗倒数第三排的位置:"你就坐那儿。"
那个位置空着,桌面上落着一点灰,像是很久没人坐了。椿岁走过去坐下,椅子腿在地面上划出一声轻响。她把书包放进抽屉,拿出转学手续和笔,摆好。
教室里很快恢复了嘈杂。薛易转回去跟旁边的人继续聊刚才没聊完的吉他手。时遇低头翻书,没抬头。陈渝灵坐在前排专心的画着什么
苏奕辰一直低着头看着书
早读课很快过去了。
课间的时候,教室里乱起来——有人去接水,有人趴在桌上补觉,薛易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声音很大地抱怨了一句"困死了"。
陈渝灵转过来跟苏奕辰说话,目光随意地往教室后面扫了一圈。然后她整个人顿住了。铅笔从指间滑了一下,在速写本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女生坐在那里——白T恤,低马尾,刘海有点长。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什么人叫她。
是她。昨天巷子里的那个女生。
陈渝灵的眼睛微微睁大了。她盯着椿岁的脸看了两秒,嘴唇动了一下——那张脸她记得很清楚,冷白的皮肤,很长的刘海,眼神很淡,像什么都不会让她动容。但就是这个女生,昨天从巷口走过来的时候,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一下子挡在了她和那些人中间。
"渝灵。"苏奕辰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陈渝灵没有马上转头。她还看着椿岁的方向,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惊讶,更像是,在一大片陌生的东西里,忽然看见了一个认识的东西。
"渝灵。"苏奕辰又叫了一声,语气里多了一点注意,"你怎么了?"
陈渝灵这才转过来看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是弯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惊喜,又像是有点不敢相信。
"奕辰。"她压低声音,凑近了一点,"她就是昨天帮了我的人。"
苏奕辰的目光微微一动:"昨天巷子里那个?"
陈渝灵点了点头,目光又忍不住往椿岁那边瞟了一眼:"她坐那边。"
苏奕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新来的转校生,安安静静坐在靠窗的位置,低着头,手指按在桌面上,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度过这个课间。苏奕辰收回视线,没有说话,但目光在椿岁身上多停了一秒。
薛易从前排扭过头来,刚想跟时遇分享这个惊天大新闻,就看见时遇正低头翻书,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薛易伸长胳膊,拿笔帽戳了戳时遇的胳膊肘。
"干嘛?"时遇没抬头。
"你猜我刚才听见什么了?"薛易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的兴奋,"小鱼儿昨天被人堵了!就是那个转校生帮她解的围!就是那个椿岁!"
时遇翻书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抬头,目光从书页上移开,往椿岁的方向扫了一眼——靠窗倒数第三排,那个转校生正低头坐着,手指按在桌面上,脊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刚被挪过来的树。
然后他收回视线,继续低头翻书。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翻页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半拍。
"你听见没有啊?"薛易急了。
"听见了。"时遇翻了一页,"你小点声,全班都知道了。"
"我这不是激动嘛——"薛易嘟囔着转了回去,但马上又扭过头补了一句,"你说她什么来头?一个人吓跑三个人?"
时遇没接话。他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都没翻过去。
陈渝灵坐在前排,把薛易那句"小鱼儿被人堵了"听在耳朵里,想纠正他"是差点被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速写本,刚才画的那条线歪歪扭扭的,干脆撕了下来,重新画。
她一边勾线,一边小声说:"她叫椿岁。"
薛易没听清:"啥?"
"我说,她叫椿岁。"陈渝灵抬起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木春椿,岁月的岁。"
薛易眨了眨眼,这才反应过来陈渝灵在纠正他什么,嘿嘿一笑:"知道了知道了,椿岁——不过我喊你小鱼儿喊惯了嘛。"
陈渝灵没理他,低头继续画画。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响。她画的不是静物,也不是素描——是一个人的侧影。白T恤,低马尾,站得很直,像一道突然出现在巷子中间的门。
她画得很轻,像是怕画太重了会把那个人吓跑。
这时,正式上课的铃声响了。
吴迪走进来,把教案往讲台上一放:"语文,第三单元,翻到四十七页。"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声。椿岁没有书。她坐在座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按着桌角,目光落在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窗台上碎成一片一片。
一本语文书从斜前方递了过来。她抬头,是个男生,坐在她斜前方第二排的位置。短发,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很亮,整个人像是被阳光泡过的。
"我有两本,这本借你。"他说得很随意,像是递一瓶水一样自然。他晃了晃自己桌上那本,又指了指递过来的这本,补了一句,"上学期剩的,多了没用,放着也是放着。"
椿岁看着那本书,没有马上接。她下意识地想拒绝——"不用了"三个字已经到嘴边了。
但男生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等了两秒,直接把书放在她桌角,冲她笑了笑:"没事,下课还我就行。"然后他就转回去了,像是这件事再平常不过。
椿岁低头看着桌角那本语文书。封面有些卷边,扉页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两个字——时遇。字迹很潦草,但好看。
她伸手把那本书拿过来,翻开,四十七页。指腹蹭过书页边缘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那三个字好像卡在喉咙里了。她往斜前方看了一眼——那个叫时遇的男生已经低头翻开了自己的书,后脑勺对着她,阳光落在他的肩线上,薄薄的一层暖色。
椿岁收回视线,把书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吴迪的声音从讲台上飘下来:"第三单元,起始课。我们这一单元要学的是……"
窗外蝉鸣一声叠着一声,和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混在一起。阳光落在书页上,暖融融的。椿岁垂着眼,手指按在"四十七页"的页码上,指尖微微发白。她没有抬头看任何人,也没有回头看那道一直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但她知道,那道目光还在。从她进教室的第一秒,就一直在。只是她还没想好要怎么面对。
阳光从窗外漫进来,铺在书页上,暖得让她指尖发痒。她低下头,把书页又翻过去一页。
——这是她在榆城二中的第一堂课。也是她来到这个城市之后,第一次有人主动对她笑。
她不知道这算不算一个好的开始。
但她记住了那本书扉页上那两个字。
时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