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课下课的时候,吴迪把教案一合,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课代表一会儿去领新课本。转校生,你跟着去,把你的书拿回来。”
课代表是个戴眼镜的瘦高个男生,叫周启明,平时话不多,坐在前排靠门的位置。他听到吴迪点名,站起来冲椿岁招了一下手:“走吧。”
椿岁从座位上站起来,把那本借来的语文书留在桌面上,犹豫了一下,没有带走。她跟着周启明走出教室,经过讲台的时候,陈渝灵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那道目光,就听见后面传来薛易压低的声音:“哎你说——她怎么连书都没拿?”
“拿什么书?”另一个声音回他。
“她桌上有本书啊,不是你的吗时遇?”
椿岁走到门口的时候,余光看见时遇转回头,往她桌上扫了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书,像是没听见薛易的话。
走廊上比教室安静得多。周启明走在前面,腿长步子大,椿岁跟在他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两个人沉默地穿过走廊,下楼梯,拐进一楼的教材室。
教材室里堆着成摞的课本,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新油墨混合的气味。周启明跟管理员对了一下单子,回头问椿岁:“你哪一科缺?”
“都缺。”椿岁说,“刚转来。”
周启明点了点头,帮她把各科的课本都拿了一套,摞起来放在桌上:“你先拿语文和数学,剩下的我一会儿让人帮你抱回教室。”
“谢谢。”
“没事。”
椿岁抱着三本新书走出教材室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新书的塑料封面上,反出一片刺眼的白光。她眯了一下眼睛,低头把书抱紧了些。
回到教室的时候,大部分同学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零星几个人,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对着窗户发呆。时遇还坐在原处,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课外书,旁边的薛易和苏奕辰已经不见了。
椿岁走到自己的座位,把那本借来的语文书从桌角拿起来,走到时遇桌边,轻轻放在他桌角。
“还你。”她说。
时遇抬起头。他大概没料到她会专门过来还书,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一眼那本卷了边的旧语文书,又抬头看她:“新书领到了?”
“嗯。”
“那行。”时遇伸手把书拿过去,随手往抽屉里一塞,动作很自然,像是接住一件早就知道会回来的东西。
椿岁站在原地,像是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她转过身,准备回自己的座位。
“对了。”时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椿岁停了一下。
“下午那节数学课要用圆规,你带了没?”
椿岁沉默了一秒:“……没带。”
时遇没接话,低头在抽屉里翻了翻,翻出一只旧圆规,递过来:“先用我的。不急,放学再还我。”
椿岁看着那只圆规——银色的金属外壳有些磨损,尖头被保护套盖着,看上去用了有些年头了。她没有马上接。时遇把圆规放在她桌角,跟早上递书一样自然的动作。“我还有备用的。”他说,像是在解释什么。
椿岁低头看着桌角那只圆规,又抬头看了一眼时遇。他已经低头重新翻书了,侧脸被午后的阳光照着,轮廓干净利落,像一幅被光浸透的剪影。
“……谢谢。”她小声说了一句。
时遇没抬头,嘴角动了一下:“嗯。”
椿岁回到自己的座位,把新书一本一本从桌角收进抽屉。她拿起那本语文书的时候,指腹蹭过塑料封面,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把书翻到四十七页,看了一眼——书上的字和时遇那本旧书上的字是一样的,同一个版本,同一篇课文。但感觉不一样。那本旧书上有被人翻过的痕迹,书脊的折痕,页角的卷边,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她不知道这个人在那本书上留下过什么,但她记得那本书拿在手里的重量。
午休铃响了。教室里一下子空了一大半。有人往食堂跑,有人抱着篮球冲下楼梯,走廊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笑声,像一层潮水,哗地涌过,又哗地退去。
椿岁坐在座位上,没有起身。她打开新领的语文书,翻到目录页,一个一个看篇目名称。字是印刷的,规规矩矩,没什么温度。她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抽屉里那本旧书已经被时遇收回去了,但她总觉得那个位置空了一块。
她站起来,往教室外面走。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午后的校园有一种懒洋洋的安静——操场上有几个人在打篮球,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
椿岁沿着走廊慢慢走,没有目的地。她经过一扇窗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走廊上投下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她踩过去的时候,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东西。
她继续往前走。快到楼梯口的时候,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椿岁。”
声音不大,温温的,像是怕惊动什么。椿岁停了一下,转过身。陈渝灵站在几步之外,手里攥着速写本,呼吸有一点快,像是从教室一路走过来的,但没有跑。她看着椿岁,嘴角弯了一下:“还好你还没走远。”
椿岁看着她,没说话。
陈渝灵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面前,仰头看着她:“你中午有事吗?没事的话……一起去吃饭吧?”
椿岁张了张嘴,还没开口,陈渝灵又轻声补了一句:“学校后门有一家面馆,我从小就在那吃——面是手工擀的,汤很清。”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怕说太多了,“……你要是不想去也没关系。”
椿岁看着陈渝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着急,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温和的、安静的亮光,像一盏放在桌角的小台灯。
“不用你请。”椿岁说,“一起去就行。”
陈渝灵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下。很小的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松开了。“好。”她说。
两个人并肩往楼梯口走。午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铺在两个人脚下的地面上,像一条金色的路。陈渝灵走在椿岁左边,步子轻快的,她低头翻了一下速写本,像是想找什么给椿岁看,又犹豫了一下,合上了。
椿岁没有问那里面是什么。但她刚才瞥见了——翻开的那一页上,有一道铅笔勾出的轮廓,很轻,像是画的时候怕用力会把纸戳破。白T恤,低马尾,站得很直。
椿岁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然后恢复了正常。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操场上有人在跑步,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淡淡的胶皮味。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叶和土的气息,干燥而温热。陈渝灵指了一下操场对面的小门:“从那出去就是后街,面馆叫‘老周面馆’,老板是我爸的初中同学——他家的浇头是每天现炒的。”
椿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来:“你经常来这吃?”
“嗯。”陈渝灵点了点头,“小学的时候就开始吃了。那时候薛易和时遇他们也来——他家不是也住我家隔壁嘛,每次一放学,薛易就在门口喊‘小鱼儿!去吃面!’不来都不行。”
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后来他们三个就都跟我一起吃。薛易每次都要跟时遇比谁吃得快,他一直没赢过。”
椿岁没有接话,但她听着。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陈渝灵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两个人穿过操场,从小门走出去。
后街是一条窄窄的老街,两边的房子都不高,墙面刷着白色的涂料,有些地方已经开始泛黄。老周面馆开在街道中段,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用红漆写着四个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门是开着的。面馆不大,摆了六张桌子,午后的光从门口斜进来,照在深色的木地板上,空气里飘着一股热汤和葱油的香气。
老板娘是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见陈渝灵进来,立刻笑了:“小鱼儿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
陈渝灵侧身让了一下,露出身后的椿岁:“带了朋友来。”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椿岁身上,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哎呀,小姑娘头一回来吧?坐坐坐——里面有空调,凉快。”
椿岁跟陈渝灵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桌面擦得很干净,用旧了但收拾得整齐。陈渝灵把菜单递过来:“你看看想吃什么。他家招牌是雪菜肉丝面和小排面,我一般吃雪菜肉丝,加个荷包蛋。”
椿岁低头看菜单。塑料封皮已经有些年头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印得不大清楚。“雪菜肉丝面。”她说,“……不要辣。”
陈渝灵冲厨房喊了一声:“阿姨,两碗雪菜肉丝,加荷包蛋——一碗不要辣。”
老板娘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好嘞!”
等待的间隙里,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这种安静和平时的安静不太一样,不是冷场的尴尬,更像是一杯水放在桌上,温度刚好,不烫也不凉。
厨房里传来面条下锅的声音,水沸起来,咕嘟咕嘟地响。
面端上来了。两只大碗冒着热气,汤面浮着几片葱花和一点油花,雪菜切成碎末,肉丝细细的,荷包蛋卧在汤边,边缘煎得焦脆。
椿岁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吹了两下,送进嘴里。面是手擀的,筋道,有嚼劲。汤是清亮的,带着雪菜的鲜味和一点点油脂香。她低头吃第二口的时候,陈渝灵也在吃。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吃各的,偶尔筷尖在桌面上方交错,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吃到一半的时候,陈渝灵忽然抬头:“对了——明天周末,你住的地方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吗?”
椿岁停下筷子,想了想:“我刚搬来没多久……不太清楚。”
“那我带你去转转?”陈渝灵的声音温温的,眼睛却亮了一下,“榆城虽然不大,但有些地方还蛮有意思的——老街区有一家旧书店,河边有一条路,傍晚的时候特别好看。”
椿岁看着她眼睛里那点安静的亮光,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明天几点?”
陈渝灵轻轻弯了一下嘴角:“下午两点。我到你家楼下接你。”
椿岁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面条:“嗯。”
两个人继续吃面。窗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一个角度,椿岁吃完最后一口面,把筷子放下。她忽然觉得这碗面吃得比想象中舒服——不是因为面有多好吃,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人,没有不停地追问她,没有小心翼翼地试探她,只是一起吃了一碗面,偶尔说几句话,不说话的时候也不觉得别扭。
老板娘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鱼儿,今天的面还行?”
陈渝灵抬头:“好吃!我朋友也说好吃。”
老板娘的目光落在椿岁身上,笑呵呵的:“小姑娘下次再来啊,阿姨给你多加两片肉。”
椿岁的手指搭在筷子尾端,顿了一下,然后她说:“好。”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陈渝灵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但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两个人起身,走出面馆。阳光扑面而来,烫烫的,落在一整条老街上。后街两边种着老槐树,树冠浓密,在路面投下一大片斑驳的树影。风从树叶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说夏天还很长。
陈渝灵走在前面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椿岁。“椿岁。”她喊她的名字。
椿岁停下脚步,看着她。
陈渝灵逆着光,半张脸被阳光照着,半张脸藏在影子里。她看着椿岁,语气很轻,但很认真:“以后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可以叫上我。”
椿岁站在原地,看着陈渝灵。阳光从槐树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一样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风还在吹,把谁的发梢吹起来了一点。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或者“我不需要有人陪”,或者别的什么话——那些话她以前说过很多遍,像一层壳,包在外面。但这一刻,她看着陈渝灵的眼睛,那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陈渝灵没有笑,但她的眼睛弯了一下,像是偷偷藏了一颗糖。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轻了一点。椿岁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风还在吹。阳光还在落。夏天还很漫长。
椿岁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后街的喧闹被甩在身后,路灯还没亮,街面被暮色浸成一种灰蒙蒙的蓝。
她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下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帆布鞋的鞋带有点松了,其中一只的白色边沿蹭了一道灰印,大概是下午在操场边上踩到的。她盯着那道灰印看了好几秒。然后她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我为什么要答应。”这句话从她脑子里浮上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她站直,继续往前走。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在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影子。她的影子走在她前面,又瘦又长,像是被什么东西抻开了一样。
她想起陈渝灵刚才在面馆门口说的那句话——“以后你一个人走的时候,可以叫上我。”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她觉得那句话像一颗糖,不是那种甜得发腻的糖,是那种含在嘴里慢慢化的,有一点酸,然后才慢慢变甜的糖。
她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资格吃这颗糖。
她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502的窗户黑着,窗帘还是她早上出门前拉开的,没关。整栋楼里,只有那一扇窗户是没有光的。
她站在那里看了几秒,然后低头,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屏幕上没有消息。她鬼使神差地点开通讯录,翻到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是她昨天在教务处登记时填的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她填了自己的号码,但系统自动生成了一个“本人”的标签。
她盯着那个标签看了很久。然后她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她不知道自己刚才想干什么。也许是——想给某个人发条消息,告诉自己明天下午不在家。但她的通讯录里没有那样的名字。她只有她自己。
椿岁低头,走进楼道。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踩上台阶的时候,灯又亮起来,照着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广告,一层一层,像揭不完的伤疤。她走到五楼,开门,进屋,关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空荡荡的,干干净净的,像是没有人住过。
她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了拖鞋,走到窗边,把早上拉开的窗帘重新拉上了。布料合拢的瞬间,最后一点暮光被挡在外面。屋里陷入一种安静的、灰调子的黑暗。
椿岁站在窗边,没有开灯。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很轻,很稳。
“明天下午两点。”她在心里把这个时间又念了一遍。
然后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她不知道自己明天会不会去。但这一刻,她发现自己没有立刻说不——这本身就是一件奇怪的事情。
椿岁脱掉鞋,躺下来,望着天花板。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了。她没有睡着,但她也没有再想“我不应该答应”这件事。她只是在想——明天下午两点,如果她去了,会是什么样子。
她想不出来。但那个想不出来的画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让她害怕。
她翻了个身,慢慢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