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下午就开始下了。
不大,但一直没停,像一层薄薄的纱蒙在榆城上面,怎么都揭不掉。老城区的街道被泡得发黑,梧桐叶垂得很低,偶尔有水珠从叶尖落下来,砸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陈渝灵从画室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画室在旧居民楼的三楼,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写着"青禾美术"。她每个暑假都来这里上课,画了三年,从素描石膏像画到色彩静物。老师说她有天赋,她自己倒没觉得,只是喜欢。
喜欢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石膏像的影子一点点拉长。喜欢调色盘上颜色被水化开的样子,像傍晚的云。喜欢铅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那种声音能让她把外面的吵闹都关在耳朵外面。
今天画的是静物。一瓶插着白花的陶罐,旁边摆着两只青苹果,还有一块灰蓝色的布。老师让她画冷色调,她画到一半觉得太沉,偷偷在瓶口加了一点暖黄。
老师走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她,只笑了一下:"你总是忍不住往暖的地方加。"
陈渝灵低头看着自己的画,小声说:"我觉得它太冷了。"
老师没接话,只是把窗边的灯调亮了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好像也不只是说画。
画室里还留着颜料和松节油的味道,混着雨前的潮气,闷得人胸口发紧。她推门出来的时候,老师正在里面收拾东西,隔着门喊她:"渝灵,今天外面好像要下雨,你路上慢点。"
"知道了。"
陈渝灵应了一声,把画板背带收紧,又低头检查了一遍里面的画。纸角有一点潮,边缘微微卷起来。她伸手压了压,没压平。
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一明一灭地闪。她站在三楼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楼下空荡荡的,只有雨水顺着台阶边缘渗进来,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痕。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
苏逸辰这个点应该还在忙。
她犹豫了一下,没打电话。
苏逸辰最近在忙一个项目,每次她打电话过去,都能听见他那边键盘噼里啪啦的声音,偶尔还有苏叔叔的声音,问他学习的怎么样。她不想给他添麻烦。今天临时加了画画课的事她也没跟他说,说了他肯定又要来接她,来回折腾,耽误他干活。
反正就一条巷子,穿过去就到了。
陈渝灵把手机塞回口袋,往巷口走。
画室门口那条街从上周开始挖,说是铺新管道,把整条路拦腰截断,只剩半边能走。她平时从画室出来,左拐走两百米就是大马路,打车或者坐公交都方便。但今天那半边路也被围上了,蓝色的铁皮挡板立了一排,上面贴着"前方施工,请绕行"的告示。
陈渝灵站在挡板前面看了一会儿。
雨丝斜斜地落下来,打在铁皮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绕到另一边,从旁边的小巷子里穿过去。
这条巷子她走过几次,不算陌生。穿过去就是建设路,路上有车,有店,有人。
可今天不太一样。
巷子里比平时安静。
平时这个时间,总会有人。骑电动车接孩子的家长,端着碗出来吃饭的老人,或者从便利店买完东西路过的学生。但今天没有。
只有远处便利店亮着白灯,像一小块被雨泡软的月亮。
陈渝灵攥了攥手机,还是走了进去。
她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六点四十七。
苏逸辰这个点应该忙完了。
她又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电话。
她加快脚步。
画板在背上晃,肩带勒得肩膀有点疼。她伸手扶了一下,指尖碰到画板边缘,纸页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没把画先留在画室,明天再来拿。
可现在说这些也没用。
她只想快点穿过去。
然后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一双,是好几双。
陈渝灵没回头,但心跳快了一拍。她把手伸进口袋,攥住手机。
"哎,小姐姐。"
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笑,那种不太正经的笑。
"一个人啊?"
陈渝灵没停。
她走得更快了,画板在背上晃来晃去,肩带勒得肩膀有点疼。
"别走那么快嘛。"
脚步声近了。
她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都穿着花衬衫,头发染得五颜六色,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他们靠在巷口的墙上,挡住了她回去的路。
陈渝灵的心沉了一下。
巷子里的灯离他们不远,可光落不到他们脚边。那一片地面是暗的,雨水积在坑洼里,映着远处便利店的白灯,像一层薄薄的碎玻璃。
"我们就是想认识认识你。"叼烟的那个往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在她脸上,又慢慢往下移,"你长得挺好看的,哪个学校的?"
陈渝灵没说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手机握在掌心里,屏幕亮了一下。
她飞快地拨了一个号码。
苏奕辰的号码她记得最熟,从小背到大的那种熟。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渝灵?"苏逸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点远,像是隔着什么,"怎么了?"
陈渝灵张了张嘴。
她想说我遇到麻烦了,你快来。
可话到嘴边,她看了一眼那三个人。他们还在笑,还在往前走,但还没靠太近。
她不想让苏奕辰担心。
"没事。"她说,声音尽量平稳,"就是想问问你明天有没有空。"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苏奕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沉了一点:"你在哪?"
"在家呢。"陈渝灵说。
"真的?"
"嗯。"
又是一顿。
"渝灵。"苏奕辰说,"你声音不对。"
陈渝灵攥紧手机,没接话。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苏奕辰的声音忽然变了。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试探的语气,而是一种很沉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冷静。
"你手机定位开了吗?"
陈渝灵愣了一下。
她想起半年前那件事。那次她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一个人迷路在城南那边,绕了快两个小时才找到路。苏奕辰找了她很久,找到她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后来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她手机上装了一个软件,他还说这样就可以随时看到我在哪了。
她当时觉得多余,但没反对。
现在她明白了。
"开了。"她说。
"好。"苏奕辰说,"你别挂电话,待着别动。我马上到。"
"奕辰,我——"
"渝灵。"他打断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告诉我实话,你是不是出事了?"
陈渝灵的眼眶忽然热了一下。
她没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苏奕辰急促的声音。
"周叔,快。"
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我已经出来了。"苏奕辰说,"我看得见你,渝灵,别怕。"
陈渝灵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嗯。"她说。
叼烟的那个已经走到她面前了。
大概不到两米。他歪着头看她,烟味飘过来,呛得她眼睛发酸。
"打电话呢?打给谁啊?男朋友?"他伸手过来,想碰她的画板。
陈渝灵往后退了一步。
背抵上了墙。
冰凉的水泥墙面贴着她的后背,画板被夹在中间,硌得她脊椎疼。
"别碰我。"她说。
声音不大,但很硬。
那几个人笑了一声。
"脾气还挺大。"
叼烟的那个又往前凑了一步。
陈渝灵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她盯着他的脸,脑子里飞速地转。
她想喊,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想跑,可身后是墙。
她想等苏奕辰,可不知道他还要多久才能到。
那几个人离她越来越近。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
不是真的变响了,是她自己的心跳太乱,乱到周围所有声音都像被放大了。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放学晚了,她一个人走回家,经过一条很窄的路,后面有人跟着她。她当时也这样,背贴着墙,不敢回头,不敢说话,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后来是苏奕辰骑车来找她。
他那时候也才十几岁,骑得飞快,车把上的铃铛响了一路。他到她面前的时候,额前的碎发被风吹乱了,眼睛却很亮。
他说:"渝灵,别怕,我来了。"
从那以后,她总觉得只要苏奕辰在,她就没事。
可现在苏奕辰不在。
他在很远的地方,隔着电话,隔着雨,隔着这条又暗又窄的巷子。
她能听见他的声音,却碰不到他。
那几个人离她更近了。
陈渝灵忽然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不是墙,也不是人。
是害怕。
那种从脚底一点点往上爬的害怕,冷得她指尖发麻。
……
便利店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她站在冰柜前面挑了很久,最后拿了一瓶矿泉水,一盒全麦面包,又顺手放了一小包纸巾。收银台旁边摆着一排口香糖,她看了一眼,没拿。
收银员是个年轻男生,低头刷手机,扫码的时候差点扫歪。
"三块五。"
椿岁扫完码,把东西装进透明塑料袋里。
她刚转身,自动门开了,外面飘进来一阵雨后的潮气,混着柏油路被泡软以后的味道。
她听见了巷子里的声音。
不是正常的说话声。
有人在笑,笑声压得很低,带着一点黏腻的意味。还有脚步声,不止一双,在窄巷子里被墙壁来回弹着,听起来比实际人数更多。
椿岁站在收银台旁边,没动。
她偏了一下头,透过便利店的玻璃门往外看。
巷口斜对着建设路,灯光从那边照过来,只能照到巷口一小截地面。再往里就暗了,老居民楼的墙根堆着几袋没清运的垃圾,头顶的电线被雨打湿了,垂得很低。
她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墙边。
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能看见她背着一个画板,肩膀绷得很紧,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她对面站着三个人。
花衬衫,头发染得乱七八糟,其中一个嘴里叼着烟,烟头在暗处一明一灭。
椿岁看了三秒。
收银员抬头看了她一眼:"还要别的吗?"
"不要了。"
她把塑料袋拎在手里,往门口走。
走到自动门前,她又停了一下。
她不是没犹豫过。
这种事她见过。不是见过很多次,但也不是第一次。初中那年放学晚,她在学校后面的巷子里碰见过类似的事,当时她吓得站在原地没动,后来是一个路过的阿姨喊了一声"干什么呢",那几个人才散了。
那个阿姨后来走了。
椿岁当时想,如果那个阿姨没有喊那一声,会怎么样。
现在她站在便利店门口,听见巷子里那个女生的呼吸声都变了,很轻,很急,像是怕被人听见。
椿岁推开门,走了出去。
雨后的空气闷得发沉。
她沿着巷口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塑料袋在她手里轻轻晃,矿泉水瓶撞着面包盒,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三个人还没注意到她。
叼烟的那个正歪着头看墙边的女生,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移。
"哪个学校的?"他问,语气像在逗猫。
女生没说话。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椿岁看见了。
她在打电话。
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那三个人也没当回事,还在笑,还在往前走。
椿岁走到离他们大概五六米的地方,站住了。
她没急着出声。
她先看了一眼巷口。
便利店门口的灯还亮着,自动门偶尔开合,有人进出。建设路上有车经过,车灯扫过巷口,在地上拉出一道白线。
她又看了一眼巷子深处。
更暗,但尽头能看见建设路另一头的路灯。
两个方向都能走。
椿岁把塑料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
她点开录音。
红色的圆点开始闪。
然后她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落在积水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那三个人回头了。
叼烟的那个皱了皱眉,上下打量她一眼。
"你谁啊?"
椿岁没看他。
她走到墙边那个女生旁边,停了一下。
女生比她矮半个头,脸很小,眼睛很大,此刻眼眶是红的,但没哭。她看见椿岁,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椿岁把手里的塑料袋递过去。
"拿着。"
女生愣住了。
椿岁没等她反应,把塑料袋直接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三个人。
陈渝灵看着椿岁。
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有一小片空白。
刚才她还背贴着墙,手指掐进掌心,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苏奕辰的声音还在电话那头,急促的,一遍一遍地说"别怕"。她听见了,却觉得自己像被隔在很远的地方,听得见,但够不着。
然后这个人走过来了。
白T恤,黑短裤,低马尾。
手里拎着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有一瓶水,一盒面包,还有一小包纸巾。
她走得不快,像是刚买完东西,准备回家。
她甚至没有第一时间看向他们这边,而是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
直到那几个人说话的声音大了一点,她才抬起头。
陈渝灵站在墙边,整个人僵着,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陈渝灵没反应过来。
椿岁已经把袋子塞进她手里,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三个人。
陈渝灵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塑料袋。
水瓶冰凉的触感透过袋子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自己的手没那么抖了。
椿岁站在她前面。
比她高半个头,背影很安静。她没有摆出什么架势,也没有喊叫,只是站在那里,像一道突然出现在巷子中间的墙。
陈渝灵忽然觉得,刚才压在她身上的那些东西,被这个人挡在了另一边。
叼烟的那个盯着椿岁看了两秒,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哟,又来一个。"
他往前迈了一步。
椿岁没退。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屏幕对着他们。
录音界面。
红色的圆点在闪。
"从你们开口到现在,一分四十秒。"她看了一眼屏幕上的时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录了。"
那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椿岁继续说:"这条巷子有两个监控。一个在巷口便利店门口,刚才你们走过的时候应该看见了。另一个在建设路那头,离这里大概八十米。"
她顿了一下。
"你们要是想继续,我不介意多录几分钟。"
巷子里安静了。
叼烟的那个嘴张了张,又闭上。他盯着椿岁的手机屏幕看了几秒,像是在判断她是不是在唬人。
椿岁没眨眼。
她举着手机,姿势没变,表情没变,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陈渝灵站在她身后,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椿岁不像是一个路过的人。
她像是一道门。
一道突然出现在巷子中间的门,把刚才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全都挡在了另一边。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六秒。
那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最后,叼烟的那个"啧"了一声,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
"走了走了。"他冲另外两个摆摆手,"没意思。"
三个人转身走了。
脚步声很快,几乎是跑的。
椿岁站在原地,等他们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建设路那头,才把手机收进口袋。
录音没停。
她又录了十几秒,确认巷子里只剩下雨声和远处车经过的声音,才按下停止。
然后她转过身。
墙边的女生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塑料袋,指节发白。她的手机还贴在耳边,屏幕已经灭了,电话大概早就断了。
椿岁看了她一眼。
女生也看着她。
两个人都没说话。
椿岁弯腰,捡起地上那支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画笔。笔杆上沾了一点泥水,她用拇指擦了一下,放在旁边的台阶上。
然后她直起身,准备走。
"等一下——"
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
椿岁停了一下,没回头。
"谢谢你。"
椿岁没说话。
她听见女生吸了一下鼻子,像是想哭又忍住了。
"你叫什么名字?"女生问,"我想——以后还你。"
椿岁转过身看了她一眼。
女生的眼睛还是红的,但比刚才稳了一些。她站在墙边,画板背在身后,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湿漉漉的,却站得很直。
椿岁想了想。
"不用还。"
她说完,转身往巷口走。
走出几步,她又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
"那至少让我知道你是谁。"
椿岁没停。
她走出巷子,建设路的灯光一下子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没有回头。
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她知道,如果回头,对方会追上来,会说谢谢,会问名字,会问联系方式,会客客气气地把这件事变成一段需要被记住的恩情。
她不喜欢被记住。
至少不喜欢被这样记住。
……
陈渝灵站在原地,手机还贴在耳边。
那三个人走远以后,巷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她才发现自己一直憋着气。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肺里像被什么堵着,半天才松开。
腿有点软。
她扶着墙,指尖碰到粗糙的水泥面,才觉得自己真的还站在这里。刚才那几分钟像被剪掉了,又像是被拉得很长,长到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没能走出来。
眼泪忽然掉得更凶了。
不是害怕,也不全是害怕。
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委屈。
她明明没有做错什么,明明只是下课回家,明明只是走了一条走过很多次的巷子,却差点被堵在里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里有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红红的,有点疼。
她刚才怎么没觉得疼呢?
"渝灵?"苏奕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急促的,"你说话。"
她张了张嘴。
"我没事了。"
声音哑得厉害。
"有人帮了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苏奕辰没说话。
但陈渝灵听见了他在那边催促的声音。
"周叔,再快一点。"
"你在哪?"
"建设路巷口。"
"别动。马上到。"
电话挂了。
陈渝灵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台阶上那支画笔,又看了一眼椿岁消失的方向。
连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巷口,双闪灯在暮色里一下一下地跳。
后座车门被猛地推开。
苏奕辰从车里下来。
他穿着黑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路的时候用手抓过。他的脸色很难看,眉心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是从牙关里咬着什么情绪跑出来的。
"渝灵。"
他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手伸过来,扣住她的肩膀,低头看她。
目光从她的脸扫到她的衣服,又从衣服扫到她攥着手机的手指。
指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有浅浅的月牙印。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受伤了没有?"
陈渝灵摇了摇头。
"没有。"
苏奕辰没松手。
他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像是在确认她真的没事,又像是在把刚才电话里那几句不对的话一句一句地翻出来嚼。
"你说你在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吓着她,但每个字都绷着,"你不在家。"
陈渝灵低下头。
"我不想让你担心。"
"所以你就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陈渝灵没说话。
苏奕辰闭了一下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再睁开的时候,语气软了一点,但手还扣在她肩膀上,没松。
"画画课的事也是。"他说,"你不想让我麻烦,不想耽误我干活。但你知不知道——"
他停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回去了。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陈渝灵抬起头看他。
苏奕辰的眼睛里有血丝,不多,但在暮色里看得很清楚。他大概是从公司直接出来的,连外套都没拿,手机还攥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定位软件的界面。
“周叔,去医院。”
苏逸辰的声音很平,但陈渝灵听得出来,那种平是压着东西的。
“不用去医院。“她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我真的没事。”
苏逸辰低头看她。
陈渝灵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上挂着水,分不清是雨还是泪。她攥着他的袖子,指节发白,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走。
“有个女生帮了我。“她说,“她走过来,把那些人吓走了。”
苏逸辰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什么女生?”
“我不认识。路过的人。“陈渝灵吸了一下鼻子,“她连名字都没告诉我。”
苏奕辰沉默了两秒。
他松开她的肩膀,弯腰把她背上的画板取下来,放到后座上。然后重新坐回来,把车门关上。
车里很安静。空调的冷气吹过来,陈渝灵打了个哆嗦。
苏奕辰看见了,从扶手箱里翻出一条薄毯,抖开,盖在她腿上。
“冷不冷?”
“不冷。”
“你每次都说不冷。”
陈渝灵没接话。
苏奕辰也没逼她。他靠回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车窗外,建设路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雨停了,路面反着光,像一条被洗过的黑绸缎。
过了很久,陈渝灵开口了。
“奕辰。”
“嗯。”
“对不起。”
苏奕辰睁开眼,侧头看她。
“不该骗你。“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得对,我不该一个人走那条巷子。”
苏奕辰看着她,没说话。
陈渝灵低下头,手指绞着薄毯的边缘。
“我只是……不想你每次都因为我停下来。你最近很忙,我不想成为你的麻烦。”
车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苏奕辰伸手过来,很轻地握住了她的手。
“小鱼儿“他说,“你不是麻烦。”
陈渝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苏奕辰没松手。他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以后别一个人走夜路。“他说,“不管我在不在忙,你都可以打电话。”
陈渝灵点了点头。
“还有。“苏奕辰顿了一下,“那个帮你的女生——”
“嗯?”
“如果以后再遇到她,替我跟她说声谢谢。”
陈渝灵抬头看他。
苏逸辰的表情很认真。
“认真的。“他说,“能在那种时候站出来的人,值得被谢谢。”
陈渝灵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嘴角弯了弯,像雨停之后天边露出来的一线光。
“好。“她说。
车窗外,路灯的光从她脸上滑过去,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还在,红红的。
但手心里,苏奕辰的温度传过来,很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