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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城

榆城来信

八月的榆城热得像一口蒸锅。

椿岁拖着行李箱站在小区门口,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外墙有些旧了,米白色的墙皮在阳光底下泛着灰,几扇窗户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空调外机嗡嗡地转,水滴从管道口一滴一滴落下来,砸在水泥地上。

五楼,没有电梯。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租房信息,又抬头看了一眼楼。

三室一厅,月租不贵,房东是个在外地做生意的中年男人,网上聊的时候话不多,发了几张房子照片,干净,够用。椿岁看完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能搬",对方说随时,于是她来了

行李箱的轮子卡在小区门口的减速带上,咯噔一下。椿岁弯腰拽了一把,拎起来往楼里走。

楼道里没有灯,白天也暗。墙面上贴着各种小广告,开锁、疏通下水道、搬家电话,层层叠叠,有的边角已经翘起来。她一级一级往上走,行李箱磕在台阶上,声音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三楼有户人家开着门,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了她一眼。

椿岁没抬头,继续往上走。

四楼……五楼

她站在502的门前,喘了口气,从口袋里翻出钥匙。锁芯有点涩,她拧了两下才打开。

门推开的瞬间,一股闷了很久的空气扑面而来,混着灰尘和旧木头的气味。椿岁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屋内的光线。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发靠墙放着,茶几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窗帘是深棕色的,拉得严严实实,只有最边上漏进来一线光。三间卧室的门虚掩着,她一间一间推开看了看——一间朝南,阳光最好,窗户对着小区里几棵老梧桐树,叶子被晒得发亮。一间朝北,小一些,放得下一张床和一个书桌。还有一间最小,像是原来的储物间改的,窗户窄,光线暗。

椿岁站在朝南那间卧室里,看了一会儿窗外的树。

然后她放下背包,把窗帘全部拉开。

光涌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她挽起袖子,开始收拾。

先把所有的窗户打开通风,再用房东留在柜子里的旧抹布擦桌面、窗台、门框。灰尘很厚,抹布过一遍就黑了,她换了三盆水,水从灰黑擦到浅灰,又从浅灰擦到微微发黄。

客厅的沙发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茶几擦干净,地面扫了两遍又拖了两遍。三间卧室的床是房东留下的,铁架子床,床垫有些旧但还算平整,她铺上自己带来的床单被套,枕头拍松,靠在床头。

朝北那间她没怎么动,暂时用不上。最小的那间她想了想,把门关上,也没锁。

等全部收拾完,窗外的光已经从白亮变成了橘黄。

椿岁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个被自己收拾出来的空间。

不算新,不算大,墙角的踢脚线掉了一小块漆,厨房的水龙头拧紧了还是会渗一点水,客厅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但干净了。

她洗了把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快七点了,不知不觉间收拾了这么久。

椿岁打开冰箱门,冷气从里面涌出来,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霜。她盯着那个空冰箱看了两秒,关上门,拿了钥匙和手机出门。

小区门口往右走两百米有个菜市场,这个时间大部分摊位已经收了,还剩几个卖菜的阿姨在收拾,旁边的小超市倒还开着。

椿岁先去了超市。

她推了个小购物篮,在货架之间走得很慢。牙膏、牙刷、毛巾、洗衣液、洗洁精、垃圾袋、一双拖鞋。每样拿一个,不多拿。走到调料区的时候停了一下,拿了盐和酱油,又拿了一小包鸡精。

收银台旁边挂着小包装的纸巾,她拿了两包。

出了超市,往菜市场的方向走,只剩一个卖蔬菜的摊位还亮着灯,"姑娘,收摊了。"摊主阿姨一边把剩下的菜往筐里装,一边抬头看她。

椿岁看了一眼摊位上剩下的东西:"这些还有吗?"

"有,便宜卖你。"

她挑了两根黄瓜、一把小青菜、三个西红柿、一块豆腐,又问旁边卖鸡蛋的大爷买了十个鸡蛋。东西不多,一个塑料袋足够装下了

回去的路上,天色暗下来了。小区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路面,有人在楼下遛狗,有人在单元门口乘凉,电视声从某扇窗户里传出来,模模糊糊的。

椿岁拎着东西上楼,路过三楼的时候,那个白天择菜的老太太已经不在了,门口只剩一把空椅子和几片菜叶。

五楼——502

她开门进去,先把鸡蛋小心地放进冰箱,再把蔬菜和日用品一样一样归位。毛巾挂在卫生间,拖鞋放在门口,洗衣液和洗洁精塞进厨房柜子下面。

做完这些,她站在厨房里,把黄瓜洗了,切成片,西红柿切块,打了两个鸡蛋。

锅烧热,油倒进去,鸡蛋滑进锅里的声音滋啦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格外响。

椿岁炒了一盘西红柿鸡蛋,炒了一盘青菜,蒸了块豆腐。

菜端出来的时候,她看了一眼餐桌。

房东留了一张折叠桌,四把椅子,其中一把腿有点晃。她把菜放在桌上,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对面楼里亮着零零散散的灯,有人在说话,声音隔着窗户传不进来。

椿岁夹了一筷子西红柿鸡蛋,放进嘴里,咸了点。她又夹了一筷子青菜,还行

她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这顿饭,把碗筷洗了,灶台擦干净,垃圾装好放在门口,然后去洗了个澡。

热水器的水要等一会儿才热,她站在花洒下面,等水温从凉变温,再慢慢变热。水蒸气升起来,镜子上蒙了一层雾。

她伸手在镜子上擦了一下,擦出一小块清晰的地方。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眼睛很黑,很安静。

椿岁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灯。

她走进朝南那间卧室,把门带上,没有锁。

躺下来的时候,床垫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有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远处偶尔有车经过,轮胎碾过路面,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椿岁睁着眼睛躺在黑暗里。

这是她在榆城的第一个晚上。

她想了很多事,又好像什么都没想。

最后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明天开学报到。

新学校,新班级,新的开始。

她不知道自己会遇见谁。

也不知道这个城市会给她什么。

但此刻,这间五楼的、不算新的、三室一厅的房子里,有她亲手擦干净的桌面,亲手铺好的床,亲手做的晚饭。

是她自己的……

椿岁在黑暗里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