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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九门之八樾

齐铁嘴和梨越的婚事办得不算张扬,但也绝不寒酸。

张启山亲自批了条子,在长沙最有名的老酒楼摆了三桌,九门里能来的都来了

陈皮阿四难得没带螃蟹,换了一对金镯子当贺礼,往梨越手里一塞的时候脸还别着,嘴里嘟囔"随便买的"。

吴老狗把三寸钉洗得干干净净,脖子上挂了朵小红花,说是让狗来沾沾喜气儿

霍仙姑送了一套鸳鸯被子

解九爷包了整个酒楼的席面钱。

半截李坐在轮椅上,举着酒杯对齐铁嘴说了一句话:"老八,早生贵子"

齐铁嘴端着酒杯,看着身边穿着一身红嫁衣的梨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仰头把酒灌了。

婚后日子过得倒也顺当。

梨越把齐家那间卦摊后头的院子重新拾掇了一遍,西厢房辟出来练功,院子里立了根木桩,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功——三根簪子在她手里跟活了一样,簪尖破风的声音听得齐铁嘴在屋里裹着被子哆嗦。

她练完功就给他做饭…

她心理耿耿于怀,当年江西那边她父母的遗物里留了些线索,指向当年那批被日本人抢走的东西

梨越隔三差五出门,回来了也不多说,只坐在灯下擦那把金刚伞,擦着擦着眼神就冷下去。

齐铁嘴看在眼里,也没多问。他自己也偷偷为她卜过几卦,次次都是大凶,但卦象里偏又留着一线生机,他琢磨着那线生机多半得落到自己身上

于是老实巴交地在家给媳妇做饭烧水,活脱脱成了梨越的"小挂件",三句不离夫人,三步不离夫人

天气一天天闷热起来。

那天傍晚,天上就堆了厚厚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到了半夜,轰隆隆的雷从头顶碾过去,雨像有人拿盆往下泼似的,哗哗地砸在瓦片上。

齐铁嘴半夜被雷声惊醒,摸了一把身边——梨越不在。

他叹了口气,披了衣裳起来,看见西厢房的灯亮着,梨越坐在那儿,面前摊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金刚伞就搁在手边。

"查着了?"齐铁嘴靠着门框打了个哈欠。

梨越没回头,嗯了一声:"有点眉目了。吵醒你了?"

齐铁嘴 话没说,外头的雨声里忽然混进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齐铁嘴脸色微变,快步走到院门口,扒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来,对梨越道:"佛爷的人。"

梨越把桌上的纸一卷塞进怀里,抄起金刚伞从后窗翻了出去

齐铁嘴早习惯了:又出门了——想夫人

他躺了没一会儿,院门被拍响了。

齐铁嘴没去开门——他料到了。

他从床底下拖出一口棺材来。

那是他早备下的退路。干他们这行的,谁不得留几手?棺材是他从一个老丧葬铺子里淘来的,里头垫了软褥子,通风口藏在棺材底的雕花里,人在里面待上两三个时辰没问题。

他掀开棺材盖躺进去,又从里面把盖子合上,留了一条细缝。

果然,没过多久院门被撞开了,张小鱼的声音传进来:"八爷?八爷在家吗?佛爷有急事相请。"

没人应。

张小鱼带着人在院子里搜了一圈,看见西厢房的木桩,看见灶台上还温着一壶水,就是没看见人。最后一个小兵踢到了床底下的棺材,踢了一脚,咚的一声。

张小鱼蹲下来,敲了敲棺材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

"……八爷,您这是何必呢?"

齐铁嘴闭着眼不说话。

张小鱼也不废话,直接让人把棺材抬上了马车,一路拉到了长沙军备医院。

棺材盖被掀开的时候,齐铁嘴借着外头闪电的白光,看见了张启山那张在雷雨里阴晴不定的脸。

"老八,"张启山把烟掐了,蹲下来跟棺材里的齐铁嘴平视,"你这又是唱的哪出?"

齐铁嘴从棺材里坐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木屑,面无表情道:"佛爷,我这叫避险。您老人家半夜三更拍我门,准没好事。"

张启山笑了一声,把他从棺材里拎了出来。

齐铁嘴站稳了,这才看清自己身处的位置。这是一间病房,正中间的地板被撬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深坑,边上还有张小鱼带着人往下扔的烟雾弹痕迹。张启山指了指那个洞口:"401部队一个排的人,从这底下上来,到医院中厅包扎了伤口,又消失了。墙上的钟停了一刻钟。"

齐铁嘴走到洞口边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一股湿冷的土腥气往上冒。他蹲下来,凑近洞壁看了看,伸手抹了一把,指尖沾上一层灰白的粉末。

"石灰混糯米浆。"他搓了搓手指,"这是古法砌墙,不是近年的工事。底下有老东西。"

张启山把他领到那堵墙前面。

墙上只有一个两寸见方的方洞,黑黢黢的,像个眼睛似的盯着人。齐铁嘴掏出罗盘来对准墙一照,罗盘的指针先是猛地转了几圈,最后颤颤巍巍地定在一个方位上。

"星宿纹。"齐铁嘴的目光顺着墙面的纹路走了一遍,脸色渐渐严肃,"佛爷,这整面墙是按天星二十八宿的方位砌的。整个宅子属阳,而且墙后面有人住过——或者正住着。这种砌法最忌讳的就是乱动。"

他敲了一块砖,侧耳听了听回音,摇头道:"这墙看着是砖,实际上每块砖之间咬死了,牵一发而动全身。你要是随便拆一块,整面墙会塌,把后面压得严严实实,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进不去。"

张小鱼在旁边插嘴:"佛爷,我刚才查了住院名单。这间病房的上一拨病人里,有个五岁的男孩,登记的是脑膜炎,三天前出院了。但是护士说没见过这孩子出院的手续。"

齐铁嘴听了,又蹲回那个两寸见方的洞口前,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银针探进去,捣了几下,抽出来,针尖上沾着一丝陈年的朱砂。

"小孩钻进去,找机关。"齐铁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张启山,"佛爷,这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这正经摸金校尉的活儿,我干不了——"

张启山挑眉:"所以?"

齐铁嘴把银针收回去,认真道:"我觉得您可以找五爷。五爷家的搜救犬,比人好使多了。这种墙,人钻不进去的缝隙,狗能嗅出来;人看不出来的机关,狗能闻着味儿找到。而且五爷跟狗打了半辈子交道,他的狗,比一般人想象的厉害得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佛爷,不是我推脱,是这事儿真得靠四条腿的。"

张启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老八,你说你躲棺材里出城——你是真打算跑?还是算准了我会把你截回来?"

齐铁嘴没接话,只是低头把衣袍上沾的棺材木屑一根根捡下来,慢悠悠道:"佛爷,我媳妇儿出门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您半夜把我从棺材里刨出来,回头她回来找不到我咋办"

张启山想起那天在齐铁嘴家看见的那把伞、那个姑娘,笑得更深了,转身往外走:"行。来人,去请五爷。"

齐铁嘴站在那摸了摸怀里那枚带了牙印的玉佩。

他低声嘀咕了一句:"媳妇儿,你可赶紧回来吧。这帮人没一个省心的。"

外头雷声滚过,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