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晓媛是被楼下一阵反常的安静惊醒的。
知味楼一楼向来喧闹,食客推杯换盏,伙计穿梭吆喝,烟火气能把屋顶掀翻。可此刻,楼下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她撂下笔,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探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石化了。
一楼大堂正中央,一个身着玄色深衣的男子负手而立。肩宽背直,气势沉得像一座山,明明只穿了寻常富户的衣裳,却硬生生穿出了睥睨天下的味道。他身后跟着两个便装侍卫,但那眉眼、那下颌的弧度、那不经意间流露的帝王威仪——
她做了七年王夫人,日日相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刘彻?!刘彻怎么来了?!他穿着便服来我店里?!他认出我了?!茂陵那晚有人看清我的脸了?!】
她腿一软,缩回栏杆后面,心脏狂跳。楼下传来掌柜毕恭毕敬的声音:"客官,您楼上请,二楼雅座清净——"
【上来?!他要上来?!不行不行不行!我这身体刚"死"完,他看到王夫人的脸站在这儿,当场就得把我抓回宫!到时候我怎么解释?'陛下我诈尸了不好意思'?】
她一个激灵,念头急转——
【进空间!躲进空间!用我自己的身体出来见他!朱晓媛十五岁的脸和王夫人二十五岁的脸差别还是大的,他认不出!】
念头一动,灵泉空间的暖光瞬间包裹了她。王夫人的身体软倒在空间里的软榻上,双目微阖、呼吸均匀。而旁边那具静静躺了许久的少女躯体——朱晓媛真正的肉身——在灵泉的滋养下缓缓睁开了眼。
她坐起身来,走到灵泉边低头一看,水面映出一张美得近乎不真实的面孔。
墨发如瀑,披散在肩头,每一缕都泛着灵泉浸润过的柔润光泽。肌肤胜雪,细腻得不见半点瑕疵,像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出来的。眉不画而含黛,眼波流转间似有星子落入秋水,鼻梁秀挺,唇色是天然的淡粉。十五岁,正是少女初长成的年纪,既有豆蔻梢头的清透稚气,又隐约浮动着一种惊心动魄的明艳——真真是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
【嗯,这张脸拿出去,说我是仙女下凡都有人信。刘彻你等下看到我别太震惊,我就是个来长安开店的十五岁小姑娘,跟你后宫那位王夫人半点不像!】
她对着水面匆匆挽了个简单的垂鬟分髾髻,又从空间存放的衣物里翻出一件藕荷色曲裾深衣——料子是她以前在现代买的仿汉服,做工精细,绣着缠枝莲纹,领口袖口滚了一圈银线。穿在身上贴合妥帖,衬得整个人愈发清丽出尘。
她深吸一口气,开门。
楼梯口,刘彻正迈上最后一阶。
四目相对。
刘彻顿住了脚步。
他眼前的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一身藕荷色曲裾裹着纤细的身段,墨发半挽半散,鬓边别了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那张脸美得几乎不像凡间该有的——杏眼桃腮,琼鼻樱唇,周身笼着一层极其淡薄的灵韵,像是月亮落进了人间的溪水里,又像是清晨第一缕光照透了山间的薄雾。
他见过无数美人。后宫三千,卫子夫温婉,李夫人清丽,可眼前这张脸——沉鱼落雁、闭月羞花——竟真当得起这八个字。
而那双眼睛看着他,分明是陌生的面孔,可眼底那抹又怂又硬气的光,他再熟悉不过。
【他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吗!我脸上有字?快点移开视线啊老狐狸!】
刘彻的喉结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卫都开始交换眼色了,才慢慢弯了一下嘴角。
"店家?"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
朱晓媛挤出一个笑:"是……是,我是知味楼的东家。客官用膳还是看书?"
"慕名而来。"刘彻缓步走进雅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又移向桌上摊开的《双世宠妃》手稿,"听说这里有一本奇书。想见见作者。"
他的手按在稿纸边缘,指腹若有若无地摩挲了一下纸面。朱晓媛看着他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他的手怎么离稿子这么近!上面可有我的批注!万一他看到我写"男主像刘彻老狐狸"那句话——】
刘彻的手指顿了一瞬。
他当然看到了。就在刚才,他的目光掠过稿纸侧边一行小字:"男主这设定好像刘彻那老狐狸……算了不改了读者爱看。"
他几乎要笑出声。
但他忍住了。
"东家贵姓?"他抬眸看她,眼底有光。
"……姓朱。"朱晓媛硬着头皮答道,"朱晓媛。双朱,破晓的晓,女字旁媛。"
刘彻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滚了一圈,然后点点头,语气平淡:"好名字。"
【好名字?你不是应该问我从哪来父母是谁吗?你一个皇帝微服出行问人家姑娘名字做什么!】
"朱东家年纪不大,笔力却不俗。"刘彻坐下来,姿态闲适,仿佛真的是个寻常顾客,"那书里的女主……经历颇为坎坷。不知是纯属虚构,还是——"
他看着她,眼神深了几分。
"——有真人真事?"
朱晓媛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怎么知道?!不对,他瞎猜的!他是汉武帝又不是算命的!我稳住!】
"虚构虚构!"她摆手笑道,两颊因为紧张浮起两团薄红,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欲滴,"话本子嘛,当不得真的。客官要是喜欢,我让人给您包一本?"
刘彻看着她那双分明紧张得要命、偏要装得游刃有余的眼睛,终于没忍住,唇角微微翘了一下。他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金锭放在桌上。
"不用包。这本手稿——"他拿起那叠批注过的稿纸,收进袖中,"朕买下了。"
朱晓媛脑子里"嗡"的一声。
朕。
他说了"朕"。
【朕?!他他他他他暴露身份了?!他故意的?!他认出我了?!不对他认出的是王晓媛还是——】
刘彻已经走到了门口。他回头看了她一眼,十五岁的少女愣在原地,杏眼瞪得溜圆,满脸都是"完了完了完了"的绝望。藕荷色的曲裾衬得她像一朵被风吹傻了的荷花,好看得让他心头发软。
他的笑意终于藏不住了。
"朱东家。"他轻声道,"朕很喜欢你的书。尤其是……真实经历的那部分。"
然后他下了楼。
朱晓媛僵在原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顶冲。过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她才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胸口大口喘气。
【他什么意思?!真实经历?!他是不是知道什么?!不对不对不对——】
【可他就是来买本书而已!还给了金锭!一枚金锭够我吃一年火锅!】
她拿起桌上的金锭,咬了一口,是真的。
【有钱就行。他爱怎么猜怎么猜。反正我不认。】
她把金锭塞进荷包,心情又好了起来。毕竟那是金子,实打实的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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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当天下午,更大的惊喜砸了过来。
朱晓媛午睡醒来,惯例沉入灵泉空间打算喂喂灵泉里的锦鲤,结果一进去就懵了——
空间变了。
原本空荡荡的灵泉边,凭空多了一整面光幕书架。书架分门别类排得整整齐齐,每一格上都浮着淡金色的字样:
「电视剧区」「小说区」「动漫区」「短剧区」「历史书区」「水利工程书区」「军事书区」「医书区」「养生书区」「菜谱区」
她伸手点了一下"电视剧区",光幕展开,密密麻麻的剧名如星河般铺陈——《甄嬛传》《知否》《大明王朝1566》《水浒传》……每一部点开都有完整的画面和字幕,而且字幕全是汉朝隶书!
她又点开"水利工程书区",赫然看到《都江堰修筑详解》《黄河治水考》《灌溉工程实务》——全是这个时代急需的实用技术!
"军事书区"里,《孙子兵法》的注释版本比市面上的全了十倍,甚至还有后世各代名将的战役复盘!
"医书区"里,《伤寒杂病论》《本草纲目》赫然在列,旁边还有一本《妇人产后调理方》!
菜谱区就更不用说了,八大菜系从古到今,从家常小炒到宫廷大宴,全都翻译成了汉代文字,配有详细的用料克数和火候说明。
朱晓媛站在光幕前,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天爷……这是给我开挂了吗?!】
【有这些东西,我不光能开酒楼、印话本——我能帮大汉修水利!能改良军械!能救死扶伤!能——】
她忽然顿住了。
【等等,我要帮刘彻吗?那个老狐狸……】
她咬唇想了想,又点开"历史书区",飞速翻到汉武帝本纪那几页。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原来他晚年……走了那么多弯路……盐铁专卖搞过头了,百姓负担重;巫蛊之祸……那么惨……】
她合上书,靠在灵泉边的石头上,沉默了很久。
灵泉水淙淙流淌,光幕的淡金色映在她十五岁的脸上,少女眉眼间浮起一层柔软的光。
【算了。该帮还是得帮。不是为了刘彻……是为了闳儿,为了长安城那些买我话本的小姑娘们,为了大汉的百姓。】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明天开始,先把菜谱区的好东西抄下来。知味楼的菜单,该升级了。】
她走出空间时嘴角噙着笑,藕荷色的衣袂在灵泉的暖光里划过一道柔软的弧。
完全没注意到——
宣室殿里,刘彻靠在榻上,方才那句心声轻轻落进耳朵里。
"该帮还是得帮。不是为了刘彻……是为了闳儿,为了百姓。"
他闭上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指尖攥着那叠手稿,攥得指节泛白。
"朱晓媛……"
他低低地笑了。
声音里带着一点潮意,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
"朕欠你一个公道。"
窗外,长安城的夕阳正一寸寸落下去。知味楼二楼的灯火亮起来,映着一个藕荷色衣裙的少女埋头抄菜谱的身影。
而千里之外的茂陵,那座空空如也的黄肠题凑棺椁静静地躺着。
帝王的心,已经不在那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