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次相遇（龙卷风篇）

八十年代的九龙城寨，天光永远被层层叠叠的旧楼切割得细碎。

　　窄巷潮湿，空气里混着煤烟气、面包甜香与旧水泥的潮湿味道。

　　钟记面包铺藏在城寨偏静的巷尾，小小一间铺面，木门斑驳，玻璃柜常年擦得透亮。一大早，炉火就烧得旺，新鲜出炉的菠萝包、鸡尾包、奶油包堆叠整齐，暖融融的香气飘满半条街巷。

　　钟爸揉着面团，动作熟稔温和。

　　钟妈一边打包纸袋，一边叮嘱身前的少女。

　　“晚晴，呢几单送去茶楼同飞发铺，小心啲，巷口人杂，唔好逗留。”

　　少女钟晚晴垂着眉眼，温顺点头。

　　她生得清婉秀气，眉眼浅浅柔柔，一身干净素色布衣裙，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手里提着两大袋温热面包纸袋，指尖轻轻扣着袋口。

　　今年不过十八，自小在城寨长大，懂事安静，日日帮家里送面包，熟遍了城寨大街小巷。

　　“知啦阿妈。”

　　晚晴声音轻柔，接过纸袋，轻轻挎好。

　　钟妈看着她背影，轻叹一句：

　　“早啲返来，落雨就避一避，唔好急。”

　　“嗯。”

　　少女踏出面包铺，走入纵横交错的窄巷。

　　白日的城寨依旧喧闹，人声嘈杂，摊贩吆喝不断。

　　晚晴走得稳熟，习惯低头看路，一心只想快点送完、早点回家。

　　她从未主动招惹巷里江湖人，亦从不多看纷争，只守着自家小小烟火。

　　此刻，城寨中段长巷。

　　两道身影正缓步前行。

　　走在前头的男人身形沉稳，肩背宽阔，穿着简单素净的黑衣，不张扬、不浮夸，周身却自带久经风浪的沉敛气场。眉眼平淡无波，不急不躁，正是龙卷风。

　　他今日无事，带着信一穿行巷中，打算处理一点城寨琐事。

　　身后的信一年轻气盛，走路带劲，眼神警惕，习惯性帮龙卷风留意四周动静，随时戒备巷内陌生人。

　　“大佬，飞发铺啲事，我已经安顿好。” 信一低声汇报。

　　龙卷风淡淡颔首，目光平视前路，神色平静无澜。

　　两人步伐不急，沉稳穿行巷道。

　　巷风轻轻掠过。

　　另一边，晚晴低头快步赶路，一心看着脚下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想着赶紧送完面包。

　　转角仓促。

　　她脚步一急，没看清迎面来人。

　　“砰 ——”

　　柔软的纸袋微微一晃。

　　少女直直撞上了前方宽厚的背影。

　　力道不重，却足够让她脚步踉跄，整个人微微晃退两步，手里面包热气微微溢出。

　　“啊、对唔住！”

　　钟晚晴猝不及防，立刻抬头道歉，声音软细慌乱。

　　巷内瞬间一静。

　　信一脚步一顿，眼神瞬间绷紧，立刻上前半步，下意识护住身前龙卷风，目光锐利扫向突然撞上来的少女。

　　城寨鱼龙混杂，陌生人贸然近身，最是忌讳。

　　可龙卷风抬手，轻轻拦下信一的戒备动作。

　　他缓缓回身。

　　眼前少女眉眼干净、气质温顺，满脸慌张，眼底纯粹无杂，双手紧紧提着面包纸袋，指尖微微攥紧，显然只是赶路不小心。

　　全无半分恶意。

　　龙卷风那双阅尽江湖险恶的沉眸，静静落在她脸上，平静无波，没有怒意，没有戾气，只有淡淡审视。

　　钟晚晴被他看得有些局促，微微低头，再次诚恳道歉：

　　“真系好抱歉，我行得太急，冇睇路，撞到你哋…… 冇整伤你嘛？”

　　她生怕冲撞了巷里大人物，心底微微发紧。

　　信一皱眉，刚想开口，被龙卷风一个眼神压住。

　　龙卷风目光落回她微微晃动的面包袋，嗅到一阵清甜温热的面包香气。

　　他嗓音低沉温和，不带半分江湖戾气，平静开口：

　　“冇事。”

　　短短两字，沉稳克制。

　　没有责怪，没有刁难。

　　钟晚晴愣了愣，没想到这般看着气场慑人的男人，竟如此温和。

　　她抬眼悄悄看他一眼。

　　眼前男人气场深沉，一看就是巷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却无半分跋扈，眼神干净沉稳，和城寨那些嚣张打手全然不同。

　　“多谢你原谅。” 她轻声道。

　　龙卷风看着她局促温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微动。

　　常年身处厮杀、算计、背叛、争夺的江湖里，见惯了凶狠、贪念、虚伪、算计，忽然撞见这般干净温顺、带着烟火暖意的小姑娘，心底难得掠过一丝平静。

　　信一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大佬竟半点不动气，默默收回锋芒。

　　钟晚晴怕再耽误他们办事，连忙轻声道：

　　“我唔阻你哋行路啦，我继续送嘢先。”

　　说完，她微微欠身，提着温热的面包袋，低头快步离开。

　　少女背影清瘦、安静，一步步走入巷尾天光里，带着一身温柔干净的面包香气。

　　龙卷风立在原地，静静望着她走远的背影，久久未动。

　　巷风拂过，残留一缕淡淡的甜香。

　　信一低声开口：

　　“大佬，钟记面包铺个女仔，日日喺度送野，老实本分，冇问题。”

　　龙卷风缓缓收回目光，音色依旧淡淡。

　　“嗯。”

　　只是那一眼温柔纯粹，那一缕人间烟火，却悄悄落在了他满是刀光血影的江湖岁月里。

　　这是他与钟晚晴 ——

　　平生第一次相遇。

　　干净、温柔、毫无纷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