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夜（王九篇）

三日转瞬即逝。

　　城寨连日浓雾不散，天色常年暗沉，街巷阴湿发霉，处处透着压抑的肃杀。

　　距离雨夜围猎只剩最后一晚。

　　入夜之后，矮楼小屋静得只剩窗外漏风的声响。

　　王九怕她夜里心绪不宁、偷偷乱跑，特意守在隔壁房间，闭眸调息，时刻听着这边动静。

　　白日里她杀伐果断、赌命换自由。

　　可王九知道，她骨子里从来不是嗜血恶徒。

　　夜深人静。

　　阿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脑海反复回荡那句 ——陈洛军无辜。

　　他爹造下血海深仇，满门罪孽。

　　江湖恩怨世代纠缠，可冤有头债有主。

　　迁怒无辜，绝非她本心。

　　她要的是交易、是自由、是挣脱棋子命运。

　　她不想亲手斩杀一个无辜之人。

　　月光从破窗缝隙落进来，浅浅铺在地面。

　　阿玉轻轻起身，动作极轻，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小心翼翼避开地板松动的位置，穿鞋、带刀、推门。

　　全程静得像一道影子。

　　隔壁房间，王九呼吸平稳，看似熟睡。

　　阿玉停在楼道口，回头望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心底微微发酸。

　　"对不住，王九。

　　这次，我要自作主张。

　　我要自由，但我想手上沾无辜人命。"

　　趁夜色深沉、城寨守卫松懈，阿玉身形一闪，融入漆黑街巷。

　　她小心翼翼的避开大老板巡逻的打手、避开狄秋布下的暗哨。

　　八斩刀藏在腰后，身形轻盈，身法利落，完美融进九龙城寨错综复杂的窄巷。

　　城寨人人枕戈待旦，全员等着明晚雨夜杀局。

　　谁也想不到 ——

　　这场围猎的主力尖刀，竟会深夜独闯禁区，私寻猎物。

　　陈洛军常年躲在城寨最深处、废弃旧楼夹层。

　　那里是龙卷风替他留的最后一处安全地，隐蔽、杂乱、四通八达，是全城唯一无人敢轻易踏足的净土。

　　夜风瑟瑟，废楼破败。

　　月光残破，落满一地碎灰。

　　黑暗里，一道年轻瘦削的身影正靠墙静坐。

　　陈洛军一身简单黑衣，眉眼干净，浑身带着戒备，指尖始终扣紧短刃。

　　这些年，他日日活在追杀、躲藏、愧疚里。

　　他早知道狄秋不会放过他，早知道大老板觊觎城寨，这场杀局迟早落他头上。

　　听见脚步声，他瞬间抬眼，身形骤然绷紧，迅速起身退至暗处，眼底满是警惕。

　　“边个？”

　　声音清亮，带着防备。

　　阿玉缓缓从阴影里走出，身姿清冷，不带半分杀气。

　　陈洛军看见她面容，微微一怔。

　　"系你？"

　　干净、眉眼极美，却偏偏出现在这种生死禁地。

　　“点解会嚟呢度？”

　　阿玉直视他，没有绕弯，开门见山，声音压得极低：

　　"我叫阿玉。

　　明日雨夜，狄秋、大老板全员围杀你。

　　我系佢哋揾嚟杀你嘅人。"

　　一句话，陈洛军瞳孔骤缩，瞬间握紧刀刃，浑身进入死战状态。

　　可眼前少女眼神坦荡，没有杀意。

　　半点都没有。

　　阿玉继续道：

　　"狄秋要你偿父辈血债

　　大老板借你嘅死，彻底收编城寨、坐稳江山。

　　明晚嘅局，天罗地网，冇得解。"

　　陈洛军喉结滚动，眼底藏着无奈与疲惫：

　　"我从来冇做错任何事情。"

　　“我知。”

　　阿玉轻轻打断他。

　　语气平静，却无比笃定：

　　“你冇错。”

　　“错嘅系上一代恩怨，错嘅系执念不放，错嘅系江湖身不由己。”

　　她抬眸看着他，字字清晰：

　　"我今日嚟，唔系杀你。

　　系叫你 —— 即刻走。"

　　陈洛军彻底愣住。

　　万万想不到，前来猎杀自己的死敌尖刀，竟然深夜独闯禁地，只为放他生路。

　　“点解？” 他低声问。

　　阿玉垂眸，指尖抚过刀柄。

　　"我入局，系为换自由。

　　我唔替天道杀人，唔替执念杀人，唔替权谋杀人。

　　无辜者，我不斩。"

　　她抬眼，眼神坚定：

　　"听住。

　　今晚即刻离开九龙城寨，永远唔好翻嚟。

　　明晚雨夜，我会假意围杀、故意落空。

　　你趁乱彻底消失。

　　从此江湖再无陈洛军。

　　呢桩几十年血仇，就此断结。"

　　陈洛军望着眼前清冷决绝的少女，眼底翻涌复杂。

　　城寨人人嗜血逐利、人人不择手段。

　　偏偏一个身处棋局最中心的人，心怀最干净的善恶。

　　“你不怕佢哋知道？”

　　陈洛军沉声

　　“大老板、狄秋知道你放我，你必死无疑。”

　　阿玉淡淡一笑，笑意极淡，却通透坦荡：

　　"我自有分寸。

　　呢条路，我自己选。

　　快走。"

　　陈洛军深深看她一眼，郑重颔首。

　　"我唔走！

　　我从来都没过家，

　　只要这里俾咗我家的感觉！"

　　空旷废楼，夜风呼啸。

　　阿玉静静立在原地。

　　"算了

　　你想点就点吧"

　　明日杀局，以身犯险。

　　赢，她得自由、得心安。

　　输，她背叛两大巨头、坠入万丈深渊。

　　可她无悔。

　　善恶在心，刀在手中。

　　她可以入局博弈。

　　但绝不滥杀无辜。

　　她回到家附近，巷口一道熟悉的黑影静静伫立。

　　晚风掀起衣角，无声无息。

　　王九站在暗处。

　　从头到尾。

　　尽收眼底。

　　阿玉身形一僵，背脊瞬间绷紧。

　　夜色吞没了王九大半神情，他没带墨镜只剩一双沉黑的眼，牢牢锁着她。

　　他没有出声，没有动。

　　可周身气压冷得吓人，比城寨深夜的寒风还要凛冽百倍。

　　方才她劝陈洛军逃走、私放死敌、欺瞒大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 ——

　　他尽数听见，尽数看见。

　　阿玉喉间微涩，心底骤然一空。

　　最怕看见的人，偏偏撞破了她最大的隐瞒。

　　她缓缓抬步，轻声唤他：

　　“王九……”

　　一声刚落。

　　王九才缓缓抬步走近。

　　步伐不快，却带着压到极致的戾气，一步步踏碎她所有侥幸。

　　他停在她面前，垂眸盯她，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至极的怒火：

　　“你知唔知自己做紧咩？”

　　阿玉垂眸，不敢直视他眼底：

　　“我知。”

　　“你知？”

　　王九低笑一声，笑意森冷，全无温度。

　　"你知你而家系同两大巨头反骨？

　　你知一旦败露，你死无全尸？

　　你知明晚雨夜，所有人都会亲眼睇住你放水、作假、纵敌？"

　　每一句，都重如巨石，砸得人心头发闷。

　　"我唔想杀无辜嘅人。"

　　阿玉抬眸，眼底倔强依旧

　　"佢冇做错。"

　　"江湖唔讲对错！"

　　王九声音陡然沉厉，第一次对她动了真火。

　　"呢个局系你自己赌命应落！

　　你而家心软、你放水、你私自放人 ——

　　你之前赌嘅一切，全部作废！

　　自由冇咗、安稳冇咗、我哋所有退路都冇咗！"

　　他气。

　　气她愚蠢。

　　气她心软。

　　更气 ——她敢瞒着他、独自扛下所有死罪。

　　阿玉指尖微颤，声音轻轻却坚定：

　　"我唔后悔。

　　我可以输棋局。

　　但我输唔起本心。"

　　王九望着她清冷倔强的眉眼，望着这张明明可以安稳博弈、却偏要以身担罪的脸。

　　滔天怒火堵在胸口，可下一秒 —— 尽数化作酸涩的疼。

　　他太清楚她。

　　她从来不是不懂利害。

　　她是明明懂所有险恶，依旧选择向善。

　　全城人人逐利、人人嗜血、人人为己。

　　唯独她，身处死局，手握生杀，依旧不肯滥杀无辜。

　　王九眼底戾气一点点褪去，剩下的是无奈、后怕、极致的纵容。

　　他抬手，狠狠攥住她手腕。

　　力道很重，却不伤她。

　　"叶锦玉。"

　　他唤她全名，声音哑得厉害：

　　"你真系……

　　够胆累死自己。"

　　阿玉鼻尖微酸。

　　她知道自己任性，知道自己赌得极大。

　　可她唯一怕的，从来不是大老板的杀伐、狄秋的追责。

　　是他失望。

　　“你会告发我咩？” 她轻声问。

　　夜色寂静。

　　王九盯着她良久。

　　最后，重重吐了一口气，所有怒火尽数妥协。

　　"我唔会。

　　我永远都唔会。"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进怀里，抱得很紧，带着压抑的后怕。

　　"你纵敌，我帮你瞒。

　　你作假，我帮你圆。

　　你要本心，我帮你扛所有罪责。

　　但你记住 ——"

　　他抵着她耳畔，语气狠绝又偏执：

　　"下次再敢一个人偷偷扛死局、偷偷冒险。

　　我就算绑住你，都唔会畀你再乱嚟。"

　　阿玉埋在他怀里，心头所有紧绷、忐忑尽数溃散。

　　城寨倾覆、棋局崩塌、死罪临头。

　　无论她做错什么、闯什么祸。

　　永远有人，替她兜底。

　　“知啦。” 她小声应着。

　　王九松开她，拇指轻轻抚过她眉眼，眼底藏满无奈。

　　"明晚围猎。

　　陈洛军如果真的走甩。

　　大老板同狄秋第一时间就会怀疑你。

　　届时，我都压唔住。"

　　“我知道。”

　　阿玉抬眸，眼神笃定

　　"我会做好假象。

　　我会拼尽全力追杀。

　　招式逼真、破绽隐秘。

　　无人会轻易睇穿。"

　　王九深深看她。

　　良久，无奈轻叹。

　　"罢了。

　　你要做嘅事。

　　我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