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镇子外围的土路。
苏晚简单收拾好行囊,带了足够议价的银两,又叫上一名做事稳重的车夫,赶着一辆平板马车驶出镇子。马车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干草,等收来嫩瓜便能直接放上干草缓冲,减少路途磕碰损伤。
柳珍站在铺子门口目送马车走远,心底始终悬着一块石头。近处村落的嫩瓜货源被王虎全盘锁死,西乡成了眼下唯一可行的出路,可那条山道并不好走。山道一侧是缓坡林地,另一侧便是一条不算浅的山涧,雨天泥泞打滑,平日里来往商贩都要多加小心。
马车一路向前,出城半个时辰,便踏上通往西乡的山道。
山间雾气比镇上更浓,草木潮气很重,车轮碾过湿润泥土,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车夫握着缰绳,放缓车速,时不时扬声提醒一句,避开路上凸起的石块。
“苏东家,这条山道前段时日下过一场大雨,中段那处陡坡路面被冲坏了一截,不少碎石堆在路上,马车通行要格外当心。”
苏晚坐在车厢边沿,望向前方蜿蜒向上的山路:“尽量稳着走,只要能赶到西乡,耽误一小段时辰倒无妨。”
可马车往前又走了一里多地,前方道路忽然彻底堵死。
一大堆滚落下来的碎石、断木横亘在山道正中,几乎把整条通路拦得严严实实。几块粗壮树干斜斜搭在一起,底下堆着大大小小的石块,单凭一辆马车根本无法直接通行。
车夫勒住马匹,皱紧眉头跳下车走上前查看。他伸手推了推横在路中间的树干,树干沉得很,单凭两个人根本挪不开。
“不对劲啊。”车夫回头看向苏晚,“昨日我还听同行车夫说起这条山道,虽说陡坡有损,却也不至于堆出这么一大堆断木碎石堵死整条道路。一夜之间,哪里来这么多滚落下来的木料?”
苏晚翻身下马车,走到障碍跟前仔细打量。
石块棱角崭新,断木切口整齐,明显是人为砍伐之后搬运过来堆放在山道中间,并不是暴雨冲刷自然滚落形成。
不用多想,这件事定然出自王虎之手。他料到自己会动身前往西乡收瓜,便提前派人来到山道,用断木碎石封住通路,把人拦在半路。只要耽搁今日收购时机,西乡农户采摘嫩瓜的窗口期一过,这批脆腌瓜条便再也赶不上陆家家宴的供货期限。
“眼下怎么办?原路折返吗?”车夫问道。
苏晚抬眼看向山道两侧。左侧林地茂密,灌木丛生,马车绝无可能绕过去;右侧山涧水流湍急,更不存在绕行道路。整条山道,就只有眼前这一条通路。
若是掉头回镇,白白浪费一日光阴。就算另外安排脚夫绕远路走别的大道去往西乡,一来一回耗费时日,农户极有可能已经将嫩瓜卖给别的客商。
她站在原地思索片刻,目光落在山涧对岸那条窄窄的人行小路。那条小路仅供行人通行,马车过不去,但是人可以顺着山道侧边小径下山,搭乘山间摆渡小舟,顺着山涧支流,绕一段水路抵达西乡外围渡口。只是那条摆渡小舟运载能力有限,只能带人,带不走马车,收上来大批量嫩瓜也很难运回来。
“你赶着马车原路返回镇子。”苏晚转头吩咐车夫,“回到铺子告诉柳珍,让她不要慌乱,看好地窖里专供陆家订单的腌菜。我走水路摆渡前往西乡,先和农户敲定收购契约,把货源定下来。至于运瓜回镇的法子,等契约敲定之后再另行打算。”
车夫脸色一惊:“东家,您一个人走山间水路太危险了!山涧水流不稳,摆渡小舟很小,万一遇上暗流……”
“没有别的选择。”苏晚摇了摇头,“只要先签下收购约定,农户答应为我们留好嫩瓜,货物便能稳住。运输的难题,总能想出解决办法。”
她不再迟疑,卸下身上沉重银包当中大半银两交给车夫带回铺子妥善保管,只随身带上一小袋足够预付定金的银子,沿着长满杂草的陡峭小径,一步步往山涧渡口走去。
脚下小路湿滑,青苔附在石块表面,稍不留神便会打滑。苏晚攥住身旁低矮灌木枝条稳住身形,足足走了近两刻钟,才抵达渡口。渡口停着一艘小小的乌篷摆渡船,船家是一名皮肤黝黑的中年汉子。
听闻苏晚想要渡河去往西乡,船家面露难色。
“姑娘,这条水道平日里只是接送附近乡民短途往来,运送客商倒是可以。只是今日上游水流涨了一截,行船风险比往日高出不少。若是一定要过去,我可以载你一程,可我不敢保证回程时机。”
“先送我抵达西乡渡口即可,其余不必担心。”苏晚取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
船家收下银钱,点头应下。小舟撑开,缓缓驶离岸边。山涧河水卷着细碎浪涛拍打船身,小舟轻轻摇晃,一路朝着西乡方向前行。
半个时辰过后,小舟平安抵达西乡渡口。
踏上西乡土地,苏晚长长呼出一口气。西乡村落散落在平缓山坳之间,一片片瓜田铺展在田地之上,藤叶之间挂满饱满嫩瓜,正是采收的最好时候。
她没有耽搁,直接寻到当地一名平日里牵头联络瓜农的里正,讲明来意,想要大批量收购嫩瓜。
可一番交谈下来,一盆冷水当头浇下。
西乡这边大半瓜田,竟也有人提前过来打过招呼,许诺高出市价一成五收购嫩瓜,叮嘱农户尽量不要将货品卖给晚味铺。只不过这边出手之人没有直接全款包下整片瓜田,只是放出消息施压。不少农户心里犹豫不决,一边是更高报价,一边是苏晚给出长期稳定收购的承诺,一时拿不定主意。
王虎不光堵住山道,还提前派人赶到西乡散播消息施压农户,两条计策一同落下,一心要断掉脆瓜这条原料来源。
里正叹了一口气:“苏东家,不是我们不愿意同你做生意。那人给出的价钱摆在明面上,庄稼人一年到头就盼着收成卖个好价钱,很难不动心。”
苏晚没有急着抬价和对方比拼银钱。一味加价收购嫩瓜,就算拿到这批货品,这笔陆家订单利润也会被挤压殆尽,往后王虎还能继续用抬价手段和她缠斗,永远没有尽头。
“我不和那人比拼一时收购价钱。”苏晚看向面前的里正,“只是我可以和西乡瓜农签下一份长期供货契书。今年这批嫩瓜按市价收购,往后每一年瓜熟时节,晚味铺优先收购西乡嫩瓜,收购价格保证不低于镇上行情。只要愿意签下长期约定的农户,本次订单我愿意提前预付三成定金。”
短期多赚一笔,或是往后年年拥有稳定销路。两条选择摆在西乡农户面前,分量全然不同。
里正听完这番话,眼神微微一动:“长期收购契约?这件事情我可以帮你通知各村瓜农过来商量,只是能不能说服大伙,我不敢打包票。”
一场召集西乡瓜农的集会,定在当日午后晒谷场。
消息很快传遍周边几处村落,一众种瓜农户陆续赶到晒谷场。可集会才刚刚开始,一名穿着短褂的陌生男子便径直走入晒谷场,当众高声开口,直接开出高出市价三成的收购价格,当场就要收走西乡所有嫩瓜。
他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站在晒谷场中央的苏晚身上,嘴角带着一丝挑衅。
对方竟然直接追到西乡晒谷场,打算当场加价截胡这批嫩瓜。眼下,一场当着全部瓜农的竞价博弈,已经避无可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