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晒谷竞价，长远之约

晒谷场上人声一滞。

那名短褂男子大步站到场中，声音抬得很高，生怕四周农户听不清楚。

“我家掌柜发话，西乡这批嫩瓜，全部按市价三成加价收。今日定下，明日便可上门采摘，银钱当场结清，绝不拖欠分毫。”

这话落下，底下不少农户瞬间躁动起来。

多三成价钱，单单算这一季收成，便能多拿一笔实实在在的现银。不少人下意识看向身边相熟的同乡，眼底已经生出动摇。有人悄悄盘算，若是应下这笔买卖，家里开销便能宽松不少。

男子看向站在一旁的苏晚，嘴角噙着一抹挑衅。他奉王虎的命令赶到西乡，只要当场把这批嫩瓜全部收走，晚味铺承接陆家宴席的订单便只能落空。到时候违约赔偿、名声受损两件事压下来，苏晚根本无从招架。

里正皱起眉头，转头望向苏晚，低声劝了一句：“苏东家，对方出价实在太高。若是你打算跟着加价，利润怕是所剩无几。”

苏晚往前踏出一步，没有急着报出更高收购价。

“这位替张记传话的朋友，一次性抬高三成价钱收瓜，看着是一桩好事。只是我想问在场各位一句，明年瓜田收成之时，张记还愿意开出这般高价吗？”

一句话，让喧闹的晒谷场稍稍安静下来。

短褂男子脸色一变，立刻开口反驳：“明年行情自有明年的价钱，眼下能拿到现银才最实在，何必想那么远？”

“眼下现银固然诱人。”苏晚目光扫过围站一圈的瓜农，声音平稳清晰，“可大家年年种瓜，总要寻一处长久安稳的销路。今年对方愿意加价抢货，不过是冲着陆家家宴这一笔订单而来。订单了结，等到下一季嫩瓜成熟，张记大可压价收购，到时候诸位手中的瓜，又该卖给何人？”

农户们彼此对望，心底的动摇慢慢沉淀下去。

庄稼人最清楚其中门道。临时高价只是一时甜头，稳定销路才能护住往后数年的收成。若是只盯着眼前多出的几成银钱，来年收成很有可能陷入无人收购的窘境。

“我今日来到西乡，不和对方比拼一次性高价。”苏晚抬手，让人取来提前备好的空白契纸，“晚味铺愿意和西乡各村瓜农定下长期供货约定。今年这批嫩瓜，按照市面公允价钱收购，绝不压价。往后每年瓜熟，铺子优先收购西乡产出嫩瓜，收购价对标镇上行情。只要签下这份契书，本次订单提前预付三成定金交到各位手上。”

长期优先收购，提前支付定金。两份条件摆在众人面前，和一次性高价形成鲜明对比。

一名年长瓜农往前站了半步：“苏东家，这份契约，能够写清楚年限吗？口头约定我们心里终究不踏实。”

“三年。”苏晚当即应声，“契约写明三年供货约定。三年内，只要西乡嫩瓜品质达标，晚味铺必定上门收货，不会无故拒收。白纸黑字，按下手印，里正可为见证。”

这个答复彻底打动了不少农户。

三年稳定销路，等于给自家瓜田寻好了去处，不必每到收成时节四处奔波寻找客商，更不必任由收购商贩随意压低价钱。

短褂男子见状慌了神，连忙拔高音量：“你们别听她画下大饼！三年之后铺子若是经营不顺关门，这份契约便是一张废纸！眼下到手的银子才是真的！”

可这番催促已经很难再撬动众人的心。

最先表态的，是那名问话的老农。他走到桌前，拿起笔仔细看过契约条文，指尖蘸上印泥，重重按下手印。

“我签。年年担惊受怕找买家，不如守一份安稳约定。”

有了第一个带头之人，其余瓜农接连走上前来。有人心中还有顾虑，反复翻看契约条款，确认没有暗藏苛刻条件之后，也陆续签下名字。短短片刻，大半西乡瓜农敲定供货约定。

短褂男子站在场中，看着眼前一幕，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料到，一场加价截胡，反倒促成苏晚和西乡农户定下长期契约。剩下一小部分还在观望的瓜农，见大势已定，也不再犹豫。

眼看已经没有机会抢走这批嫩瓜，男子狠狠跺了一下脚，撂下一句狠话，转身离开了晒谷场。

晒谷场的喧嚣慢慢散去。

里正看着一叠签好的供货契书，忍不住感慨：“苏东家看得长远，今日这一局，你赢在了一份安稳承诺。”

“只是眼下还有一桩难题摆在眼前。”苏晚收起契纸，眉头并未舒展，“山道被断木碎石堵住，大批量嫩瓜很难运回镇子。就算农户按时采收完毕，没有稳妥运输路径，这批货物依旧没法按时送入铺子腌制。”

这件事一日不解决，陆家订单的风险便一日悬在头顶。

里正思索片刻，开口给出一条思路：“西乡后山，还有一条古老山道。那条小路极少有商贩通行，道路狭窄，却能绕开先前被堵住的主山道，直通镇子西侧村口。只是山路颠簸，马车通行艰难，只能依靠挑夫分批转运，耗费不少人力银两。”

绕路后山挑运，成本会往上抬一截，却是眼下唯一可行的法子。

苏晚当即定下方案，请里正帮忙联络西乡本地挑夫队伍，等嫩瓜采收完毕，分批走后山小道转运。虽然慢一些，多花一笔人力开销，却能够避开王虎布下的阻拦。

敲定转运安排，苏晚留在西乡等候采收。两日之后，一筐筐饱满嫩瓜从瓜田采摘出来，交到挑夫手上。数十名挑夫排成长长的队伍，背着盛满嫩瓜的竹筐踏上后山古路。

山路崎岖难行，挑夫们小心翼翼避开石块陡坡，一步步向着镇子方向前行。

可就在挑夫队伍走到后山半山腰一处窄隘关口之时，前方道路忽然站出来七八名汉子，横拦在小路正中，直接拦住整支运瓜队伍。

领头那人抱着手臂站在隘口，脸上带着蛮横笑意。

“这条路今日，不许运瓜通行。”

一条本以为可以安稳避开阻碍的后山小路，竟然也早早被人守住。王虎的后手，远比苏晚预料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