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到苏晚耳中时,她正坐在农户家中核对采收时日。
听完那户庄稼人慌张的禀报,苏晚手里的炭笔顿了一瞬,笔尖在纸面落下一小团墨点。
王虎居然紧跟着追到河湾乡,不单打算加价抢走农户,还直接买通了渡口把头。
柳珍昨日留在镇上打理铺子,此刻身边没有帮手,一切只能靠她自己拿主意。她谢过前来报信的农户,起身朝着渡口方向走去,打算先摸清对方到底开出了什么样的条件。
还未走到码头,远远便能看见渡口处人来人往。摆渡把头姓周,生得一副敦实身材,平日里收渡费还算公道。今日周把头立在岸边,看见苏晚走来,眼底闪过一丝不自在,却依旧上前搭话。
“苏姑娘,你怎么来这边了?”
“我过来安排后续蔬菜运送。”苏晚开门见山,“往后每隔五日,会有一批青菜从河湾乡运送到对岸,还望把头行个方便,预留船只。”
周把头搓了搓手掌,脸上露出为难神色:“姑娘,不是我有意为难。方才城里张记的王掌柜寻过我,给了一笔不菲银钱。他吩咐下来,若是你的货船想要渡河,渡费直接翻三倍,运送之时还得往后排,优先放行其余客商。若是我不照办,往后镇上不少生意便不会再关照我这边渡口。我靠着这条渡口养活一家老小,实在得罪不起他。”
直白的摊牌摆在眼前。
三倍渡河费用,单单运费一项便会直接吃掉这批河湾乡蔬菜大半利润。就算咬牙承担这笔开销,船只优先排期被压到末尾,蔬菜长时间堆放在岸边,日晒之下极易失水腐坏。这条被寄予厚望的供货通道,转眼就被人从运输环节卡死。
“王掌柜还给河湾乡农户许诺两成高价,不少人家心里已经动摇。”周把头压低声音补上一句,“如今两头施压,姑娘不如趁早打消在这边收菜的念头。”
苏晚站在河岸,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
直接和周把头争辩没有用处。把头只是求财,不敢违抗王虎给出的条件。就算她愿意拿出更多银子收买把头,王虎依旧可以继续加价拉扯,陷入无休止的竞价之中。
她没有继续纠缠,转身离开渡口,沿着河岸往下游慢行。整条河道很长,往来渡河之处不会只有这一处主渡口。只是其余位置大多水流湍急,或是河滩泥泞,寻常车马很难停靠。
沿路询问岸边放牧的乡民,一位放牛老汉给她指了一处隐蔽浅滩。
“往下游走三里地,有一处老滩。早些年不少小船会停靠那边渡河,后来主渡口兴旺起来,那边便渐渐荒废了。那里水势平缓,滩头能够停靠小型货船,只是没有固定摆渡船夫,想要渡河只能自己提前雇小船。那条路少有人知晓,城里商户大多不清楚。”
一条全新的路子摆在眼前。
苏晚记下老滩方位,心中迅速盘算利弊。老滩没有固定码头,不能通行宽大渡船,只能容纳小型乌篷小船来回运送。单次运载量不大,需要分批次转运蔬菜,耗费更多人手,运输时间拉长。
可好处同样明显:位置偏僻,王虎买通的只是主渡口周把头,那处荒滩不在对方管控范围之内。只要能够提前联系到几名可靠船家,租用小船分批运货,便能绕开对方布下的关卡。
事不宜迟,苏晚立刻动身,去往附近临河小村寻访船家。村子里不少人家靠着打鱼为生,家中备有乌篷小船,平日里空闲之时愿意接短途运载活计。
一连问过好几户,大部分船家听闻要运送大批量蔬菜来回荒滩,全都面露迟疑。荒滩岸边道路坑洼,卸货十分麻烦,收益平平,没人愿意长期承接这份活计。
就在快要失望之际,一名中年渔夫听完她的需求,应下了这份差事。渔夫姓李,为人沉默寡言,家中一双儿女读书开销颇大,急需一份稳定活计补贴家用。
“荒滩我常去打鱼,水域情况熟悉。只是小船一趟运载不多,若是要定期运送蔬菜,最少需要再寻上两名同伴一同搭手,才能跟上供货节奏。工钱提前谈妥,我便能帮你联络相熟船友。”
二人当场敲定工钱,约定好运送地点便是下游老滩。李渔夫答应三日之内召集另外两名船家,一同定下长期运载约定。
解决运输难题,剩下还有一桩心病悬在头顶。
王虎开出两成收购高价的消息已经传遍河湾乡,签约农户之中,陆续有人上门寻到苏晚,言语间透出犹豫。
一名农户脸上满是纠结:“苏东家,不是我不守约定。家中老母卧病在床,抓药花销源源不断。两成差价,足以支撑好几个月药钱,实在叫我很难抉择。”
庄稼人的难处真实沉重,苏晚无法苛责。
她没有逼迫农户死守契约,静下心听完各家难处之后,给出一套折中方案。凡是家中确有急难、实在难以坚持原有供货约定的人家,可以提出申请。晚味铺不会索要契约违约金,但这批田地来年便不再纳入长期合作名册。若是愿意留下来履约,除了先前许诺的分红与菜籽,铺子额外提供一次无息小额应急借支,农户遇上急事可提前支取一部分收成货款,等到采收之时再从中抵扣。
无息借支刚好戳中眼下农户最大的难处。
不少摇摆不定的农户听见这条新规,心头的天平重新倾斜。急难之时可以提前支取银钱,不必眼睁睁被对方高出的报价吸引。
大部分农户选择留下来继续履约,只有两户家中急等着大额银钱治病,最终选择解除契约,去往张记供货。
两日过后,李渔夫如约带来另外两名船家。三人一同来到荒滩实地查看卸货点位,确认小船停靠、搬运蔬菜可行。一条避开主渡口封锁的秘密运输线路,正式搭建完成。
眼看河湾乡货源、小船运货两条问题都处理妥当,苏晚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她写好书信派人送回镇上,通知柳珍提前清理后院腌制地窖,预留位置存放即将运来的新一批雪里蕻与萝卜。
可她万万没有料到,李渔夫联络船家一事,被一名常在河边游荡的闲汉看在眼里。那闲汉平日里拿过张记那边不少碎银,专门负责留意河边动静。
当天傍晚,闲汉便匆匆赶往镇上,把下游荒滩、小船运货这条新路线禀报给了王虎。
厅堂之内,王虎听完禀报,猛地一拍桌案。
“绕开主渡口,跑到荒滩雇小船运菜?她倒是懂得另辟蹊径。”他眯起双眼,眼底生出阴狠算计,“主渡口我管控不住整条河道,可那三名船家,总能想办法拿捏。只要花钱威逼利诱,叫三名渔夫拒绝替晚味运送货品,这条小路便会直接断掉。”
夜色沉沉落下。
苏晚安排好河湾乡所有事宜,乘小船返回镇上。她满心以为货源运输的难关已经跨过,一场针对三名河边船家的算计,已经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