晒谷场上,老农一番话说完,周遭安静了片刻。
不少农户低头思量,去年霜冻一事还留在众人记忆里。那年地里菜叶冻得发蔫,镇上商户全都压价拒收,眼看着一季收成就要烂在田垄,是苏晚赶着马车一趟趟进村,按原定价钱收走蔬菜,帮各家扛过难关。
恩情摆在眼前,再看王虎许诺的高价,反倒没那么诱人了。
“我打算继续守原先的约定。”一名中年庄稼人率先开口,“眼前多拿一点银钱是好,可谁也不敢保证来年是什么光景。有一处能兜底收菜的主顾,心里踏实。”
接连好几户农户跟着表态,愿意留下来履行供货契约。
官道边上这座村子,最终只有三户人家下定决心投奔张记。其余大部分农户,选择接受苏晚给出的秋收分红、良种菜籽方案。
王虎站在一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他带着大把银子下乡,本以为可以轻轻松松挖走大半供货农户,到头来只捞到寥寥三户。
“很好。”他咬着牙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在场众人,“诸位今日做出选择,日后可不要后悔。”
撂下一句话,王虎不再多留,转身登上马车匆匆离去。
苏晚将留下来的农户重新口头敲定福利约定,许诺秋收之后分红会按时兑现,菜籽十日之内送到各个村子。安排妥当之后,她才踏上回城的路途。
只是危机并没有就此消散。
仅仅两日之后,周边乡镇传来消息。王虎没有死心,直接把收购范围向外扩张,去往更远的两处乡区,大批量包下菜地,加价收购青菜、雪里蕻。他这一番举动,直接带动整片区域的蔬菜收购行情往上抬了一截。
就连没有和王虎达成交易的外地农户,听闻镇上菜价上涨,对外售卖的报价也跟着水涨船高。
柳珍拿着外面打听回来的报价单,眉头紧紧拧起:“如今外头收菜价钱整体涨了近一成。就算我们不去王虎负责的村子收菜,若是想要额外采购原料扩充腌制量,成本也要往上加。礼盒订单越来越多,仅靠着留下来这批农户的收成,勉强能够稳住日常零售,想要扩产根本不够。”
苏晚坐在桌边,反复翻看手上的清单。
留下来的签约农户产出,刚好能够填满铺子现阶段基础产能。可城中礼盒的口碑传开,每日前来预定礼盒的客人源源不断。若是原料跟不上,订单只能往后拖延,拖得久了,客人难免会失去耐心,转头选择别家。
跟风抬高收购价绝非长久之计,可原地不动,产能就会被死死卡住。
“近处乡镇行情已经被王虎搅动,我们不能继续盯着这片地方。”苏晚指着桌面上简易绘制的地域草图,“往南边走,隔着一条河,还有一处河湾乡。那条片区距离镇子稍远,往来镇上不便,镇上商户很少愿意跑过去收菜。王虎急着抢占近处货源,暂时还没有把目光投到河湾乡那边。”
河湾乡水土湿润,极适合栽种雪里蕻与萝卜。只是河道摆渡需要额外花销一笔运费,过往商贩大多嫌麻烦,不愿去往那边收菜。当地农户的蔬菜常常卖不上价钱。
“可是去往河湾乡收菜,要承担渡河运费,来回赶路也要耗费不少时日。”柳珍顾虑道,“万一我们赶到那边,消息提前走漏,王虎紧跟着追过去加价,我们岂不是白白折腾一趟?”
“风险一定存在。”苏晚站起身,将草图折好收好,“但眼下我们没有更好的出路。近处收购行情已经被抬高,与其在这里被动等待,不如抢先一步去往河湾乡,提前和当地农户敲定长期收购约定。只要能拿下河湾乡稳定供货,就能补上扩产所需的原料缺口。”
计划敲定妥当。
第二日清晨,苏晚收拾行囊,雇好一辆马车,直奔渡口。渡过河水抵达河湾乡时,已是午后。
整片乡区地势平缓,一块块菜地沿着河岸铺开。走在乡间土路之上,随处可见长势喜人的雪里蕻。不少农户正蹲在菜地间打理庄稼,看见外来生人路过,只是抬眼望上一眼,又低头忙活手中活计。
苏晚没有立刻挨家挨户上门商谈。她先寻到乡里一处茶摊,坐下来打听当地情况。
茶摊老汉端上粗茶,听明白她想要收购蔬菜,叹了一口气:“我们这里菜长得好,可运去镇上麻烦。摆渡要钱,路上颠簸,菜运过去损耗不小。往年镇上商人极少过来,我们大多只能挑着担子,渡到对岸集镇低价卖掉,挣不到多少银子。若是能有稳定主顾上门收菜,村里人自然乐意。”
从老汉口中得知,河湾乡并没有统一牵头的大户,农户大多各自耕种,各家菜地规模不大。想要一次性拿到大批量货源,需要一户一户慢慢沟通。
苏晚当即定下节奏。
她白天去往田间,找到打理菜地的农户,讲明收购条件:收购价格按照往年镇上正常行情结算,不会压低菜价;每一季收成,她安排车马渡河上门收菜,不需要农户自行运送。同时许下约定,长期签约的人家,同样可以领到驱虫菜籽,秋收结算额外发放一笔分红。
不必自己耗费人力运菜过河,价钱公道,还有额外福利。对于河湾乡的农户而言,这份条件十分实在。
短短两天时间,苏晚便谈妥了河湾乡十一户农户,签下简易供货契约。这批农户菜地产出相加,刚好可以补上晚味铺扩产的原料缺口。
事情推进十分顺利,眼看着货源问题即将解决。
可就在契约签完的第二日清晨,一名神色慌张的农户匆匆找到苏晚。
“城里那位王掌柜,带着银两,昨天傍晚渡过河来到河湾乡了!听闻他打听我们和你签下供货约定,放出话来,愿意高出两成价钱,收购河湾乡全部雪里蕻。”
苏晚心头猛地一沉。
她明明刻意选择这片偏僻产区,刻意加快商谈速度,没想到王虎还是追了过来。对方消息来得实在太快,像是有人一路盯着她的行踪,随时通风报信。
她立刻冷静下来思索。河湾乡农户刚刚才和自己签下契约,不少人家家中并不宽裕。高出两成收购价摆在眼前,很难保证所有人都能坚守约定。
更让她心头一紧的是,王虎此番渡河而来,并不只是打算拉拢农户。他已经寻到渡口摆渡把头,开出一笔不菲银钱,私下和把头达成约定。往后若是晚味铺想要大批量运送蔬菜渡河,摆渡船只便会百般拖延,刻意抬高渡河运费。
一边是农户随时可能动摇,一边是渡河运输渠道即将遭到封锁。两条难题一同压了过来。
河湾乡这条刚刚开辟出来的供货通道,还没有正式投入运转,便已经迎来一场严峻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