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风波过去不过一日,乡间传来的消息便沉甸甸压在了铺子里。
脚夫喘着粗气站在柜台前,额头上还沾着一路奔波的尘土。
“苏东家,事情不大好。王虎昨天一早就带着银子下乡了,跑遍了和你签过供货约定的村子。他直接开出高出一成五的收购价钱,许诺现银当场结算,只要农户愿意撕毁和晚味铺定下的契约,立刻就能拿钱。”
柳珍手里擦拭瓷罐的布巾猛地一顿,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先前苏晚耗费不少时日,挨个走访周边村落,和十几户踏实肯干的农户签下长期供货约定。约定写明收购价钱、交付时日,农户优先把青菜、雪里蕻、萝卜供给晚味铺,苏晚保证稳定收走全部收成,免去农户愁销路的烦恼。这份合作刚刚步入正轨,礼盒生意订单上涨,正是需要稳定货源的时候,王虎竟打算直接从根基下手。
“一成五的收购价,出手倒是大方。”苏晚缓缓放下手中账本,心底清楚对方打的算盘。
王虎先前礼盒生意翻车,城内名声受损,城内销路很难短期挽回。若是能够抢走这批稳定供货农户,断掉晚味铺的原料来源。没有足够青菜萝卜,腌制产能跟不上,礼盒、零售生意双双萎缩。等到苏晚撑不住,他再慢慢把收购价格降回正常行情。眼下多掏出去的银钱,不过是用来拖垮对手的本钱。
“不少农户都是普通庄稼人,一年到头挣不了多少。高出一成五的价钱摆在眼前,很难不动心。”柳珍急道,“我们要不要立刻下乡,找到那些农户,跟他们稳住约定?”
“急急忙忙赶过去,用处不大。”苏晚摇了摇头,“银子摆在面前,单凭口头劝说留不住人心。一部分农户会守着契约,可总会有人禁不住高价诱惑。我们得先分清情况。”
她唤来那名送信脚夫,请他再跑一趟乡下,帮忙打探清楚:哪些村子农户态度摇摆,哪些人家已经动心,又有哪些农户打定主意遵守原先定下的约定。
脚夫拿了酬劳,再次动身赶往乡野。
等到黄昏时分,消息完整传回晚味铺。情况比预想之中要棘手。
靠近官道那一片村子,来往镇上方便,农户听闻高价,大半都动了心思。已经有三四户私下找到王虎,口头答应往后将青菜卖去张记。只有深处山沟、平日里很少进城的几户庄稼人家,还记得当初苏晚下乡之时,愿意在行情低迷的时候收下他们卖不出去的菜,打算坚守契约。
“口头答应,并没有签下新的文书。”苏晚盯着纸上记下的名单,找到了突破口,“先前我们和农户立下的契约,白纸黑字,按下手印。农户若是单方面毁约,是需要赔付一笔违约金的。只是庄稼人家家底薄,真要逼着赔钱,未免太过苛刻,容易落下刻薄商户的名声。这条路不能直接走。”
强硬追责不可取,放任农户被挖走,铺子原料供给便会出现巨大缺口。两难摆在眼前。
柳珍思索片刻,开口提议:“要不然我们也抬高收购价钱,跟上王虎给出的报价?只要价钱持平,农户大概率愿意继续守旧约。”
苏晚轻轻叹气:“若是跟着抬价,整条原料收购行情直接被拉高。往后每一批腌菜成本都会上涨。王虎本钱雄厚,可以短期硬扛,我们铺子根基尚浅,长期维持高价收菜,利润会被压得极薄。一旦往后对方突然撤掉高价,行情回落,我们很难撑住。拿涨价去应对,等于跳进对方布下的圈套。”
硬逼违约金不行,跟风抬价也不行。两条最直接的路全都走不通。
当夜油灯之下,苏晚把一份旧契约摊开在桌面上,一字一句仔细翻看。契约之中除了约定收购价格,还写着另外一条:晚味铺可为签约农户提前垫付一小笔春耕本钱,只是这笔款项要在当年收成收购时慢慢扣除。当初签下这条,只是想着多给农户一份保障,并没有多少农户选择申领这笔垫付款。
一个念头慢慢浮现在她心里。
价钱上不去,那就给到价钱之外的好处。
第二日天刚亮,苏晚备好干粮,独自下乡。她没有直接去找那些已经口头应允王虎的农户,先去到山沟之中愿意坚守约定的村落。
村里农户见到她到来,连忙迎上前。
“苏东家,城里那位王掌柜过来,给的价钱实在诱人。村里不少人家都动心了,我们还记得去年菜价暴跌,没人愿意收菜,是你过来全盘收走,才不至于烂在地里。我们肯定不会反悔。”一名老汉诚恳说道。
苏晚心中感念,却也说出自己新定下的方案。
她不会直接抬高当下的收购价,但是只要农户坚守这份为期一年的供货契约,等到秋收结束之后,晚味铺额外分出一笔分红。分红数额,按照当年交付货品总量核算。交付越多,分到的银钱便越多。除此之外,铺子还会统一向镇上药铺订购驱虫菜籽,免费分发给签约农户,帮助来年菜地增产。
现银高价看得见摸得着,分红与菜籽帮扶,见效慢,胜在长久安稳。
山沟村落的农户听完,大多愿意接受这套方案。庄稼人过日子,求一份长远安稳,并不会单单盯着眼前一笔多出的银钱。
稳住这一部分根基,苏晚转身前往官道旁边那几座村子。
村子晒谷场上,不少农户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谈论着王虎给出的高价。看见苏晚走进村子,人群瞬间安静下来,不少人眼神躲闪。
一名中年农户走上前来,语气带着几分愧疚:“苏姑娘,实在对不住。家里孩子要送去镇上读书,开销一下子大了不少,多出来一成五的收购银钱,着实打动了我。”
“我今日过来,不是逼着大家一定要遵守旧约。”苏晚站在晒谷场中央,声音平静清晰,“我清楚各家都有难处。只是大家不妨仔细想一想。王虎如今抬高价钱收菜,目的是挤垮晚味铺。等到这条铺子撑不住关门,镇上便只剩下他一家大批量收腌菜原料。到那个时候,收购价格,还能维持如今这般高位吗?”
这话一出,人群里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有人心里不是没有这份顾虑,只是眼前实实在在多出的银钱,让他们刻意避开这份担忧。
“他给的高价,能维持多久没有人说得准。”苏晚继续说道,“若是愿意继续履约,秋收分红、良种菜籽两项福利,同样给到各位。若是实在家中窘迫,想选择更高报价,我不会拿契约上门讨要违约金。只是从今往后,便不再纳入晚味铺长期供货名册。来年菜地遇上销路难题,铺子便无法优先兜底收购收成。”
她没有威逼,只是把两条道路摆在所有人面前,让农户自行权衡选择。
人群当中一部分摇摆不定的农户,听完这番话,心里渐渐犹豫起来。可依旧有三户人家,打定主意投奔王虎,当场便表明态度,不再给晚味铺供货。
就在商谈快要结束之时,王虎恰好坐着马车抵达这座村子。
他远远看见晒谷场中的苏晚,眼底寒光一闪,快步走上前来,高声对着一众农户喊话:“诸位不必听她画下大饼,分红、菜籽都是日后才能兑现的好处。我这边银钱当场交付,货送到铺子,银子直接揣进兜里,实实在在!愿意把菜卖给我,今日便能定下口头约定!”
他刻意将苏晚提出的长期帮扶说成一张空头大饼,鼓动农户选择眼前利益。晒谷场上气氛瞬间紧张起来,两边说辞摆在农户面前,所有人都陷入艰难抉择。
王虎站在一旁,一脸笃定。他认定大部分庄稼人扛不住现银的诱惑,今天便能将大半农户收入麾下。
苏晚抬眼看向对方,没有急着争辩,心中已经做好最坏打算。就算有几户农户选择离开,只要保住大半长期供货的农户,铺子就能撑过去。
可就在这时,一名常年和苏晚打交道的老农往前踏出一步,看向在场所有人,缓缓开口说出一番话。去年寒冬,菜地遭遇霜冻,收成大跌,是苏晚主动上门,没有压价,照常收走残存的蔬菜。这份恩情,村子里不少人都记在心底。
老农话音落下,晒谷场上不少农户神色悄然变化。一场原料货源的争夺,迎来一个意想不到的转折。只是王虎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经暗中打定主意,若是拉拢农户这条路不能完全如愿,便要去往周边更远的乡镇,大批量收购青菜,强行补齐自己的原料库存,同时抬高整片地域的青菜收购行情,让苏晚无论去哪里收菜,都要承担更高成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