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满城南老巷,油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
柳珍站在一旁,胸中憋着一股火气。王虎颠倒黑白,将礼盒变质的事端全部推到晚味铺头上,如今街巷之中已经有不少人听信这套说辞,看苏晚的眼神都带上几分探究。
“我们直接上街去跟众人解释清楚?”柳珍攥紧手心,“把整件事情的经过讲出来,让大家辨明是非。”
苏晚轻轻摇头,指尖按住桌面一张薄薄的信纸。
“空口争辩没有用处。现在众人心里先入为主,认定是我暗中雇人散播闲话,就算我们站在街上百般解释,旁人只会觉得是我们急于撇清罪责,越说越是可疑。想要洗刷污名,需要实实在在的人证。”
最先察觉到张记礼盒腌菜变质的,并不是晚味铺这边。城西好几户人家,还有那日茶会上谈起这件事的陈夫人一众女眷,全都是独立察觉货品问题,彼此闲谈才传开消息。只要能够请到其中一两位出面说明,谣言便会不攻自破。
只是大户人家素来不愿卷入市井商户纷争。贸然上门,请夫人出面替一间小食铺作证,极有可能会被直接回绝。
柳珍也想到了难处,脸上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她们身居府中,哪里愿意站出来掺和商户之间的官司口舌?万一惹上闲言碎语,得不偿失。”
“不必强求她们走上街头当众对峙。”苏晚心里已经有了稳妥打算,“我备好帖子登门拜访陈夫人,将眼下城中流言如实告知。只恳请她允许我转述当日茶会上谈话实情,若是夫人愿意写一纸简短手笺,说明当日闲谈缘由,便足够打破这套栽赃的说辞。”
事不宜迟,当晚苏晚便写好拜访名帖。第二日一早,带上一小份新腌制的小菜样品,动身前往城西陈府。
递上名帖等候片刻,管家将她引到偏厅等候。
不多时,陈夫人缓步走来。听完苏晚讲明来意,夫人指尖轻轻摩挲茶盏边缘,沉吟许久。
“我素来不爱掺和城中商户纠葛。只是此事本就是茶会上闲聊说起,平白让你背负一份莫须有的污名,于理不合。”陈夫人抬眼看向苏晚,“我不便亲自去往街巷替你分辨,一纸手笺我可以写给你,写明那日谈话来由。只是这份手笺只能陈述实情,我不会出面同王虎对峙。”
一句应允,让苏晚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不多时,一张字迹娟秀的手笺便交到她手中。纸上清清楚楚写明,礼盒变质一事,乃是几位夫人自行比对货品之后闲聊谈及,并非受人指使散播闲话。
拿着这份手笺离开陈府,苏晚没有立刻回铺子大肆宣扬。她很清楚,仅仅一张夫人手笺,只能说服一部分人。城中依旧会有人怀疑,这份手笺是她花钱求来。想要彻底平息流言,还需要一处合适的场合把整件事摊开。
镇上每逢三日便有一处集市,今日恰好便是集市之日,整条长街人流汇聚。王虎那边笃定苏晚拿不出证据,已经打发好几名伙计守在集市各处,不断散播晚味铺恶意抹黑同行的说法,打算趁着集市人流量最大的时候,坐实这份谣言。
苏晚打定主意,就在集市长街之上澄清整件事情。
回到晚味铺,她将陈夫人手笺誊抄两份,一份张贴在铺子大门侧边,另一份收好随身携带。另外取出两坛腌菜,一坛自家礼盒内的雪里蕻,一坛从客人手中借来、尚未完全腐坏的张记礼盒同款小菜。
晌午集市人流达到顶峰,长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王虎一身绸缎短衫,就站在集市中段,假意闲逛,留意着晚味铺那边的动静。他笃定苏晚只会闭门不出,默默吃下这个亏。
可没过多久,集市街口便围起一小圈人群。
苏晚搬来一张矮桌摆在街边,没有高声叫嚷,只是将两份腌菜陶罐并排摆放在桌面,誊抄好的手笺平铺桌上,任由往来行人上前观看。
“今日在此,并非想要诋毁别家铺子。”她声音平稳,足够让围拢过来的路人听清,“近来城中流传说法,称张记礼盒腌菜变质的闲话,由晚味铺刻意派人传出。今日我便把实情摆在这里。”
她伸手指向桌上两份腌菜:“大家可以自行上前品尝对比。两份雪里蕻,一份按照完整发酵周期腌制,一份赶工速成。存放同样时日之后,口感、脆度、耐存程度差距一目了然。”
路过的百姓本就好奇,闻言纷纷走上前。有人拿起筷子分别尝过两份腌菜,差别一口便能尝出来。张记那份入口发涩,内里水分失衡,已经隐隐透出一股发酸的底子;晚味铺这份脆嫩咸香,风味稳定。
人群之中议论声慢慢响起。
苏晚随即指向那张誊抄好的手笺,把陈夫人所说的经过缓缓讲给众人听。
“最早谈起这批礼盒问题的,是赴陈家寿宴一众家眷。她们买回礼盒自行食用,察觉品质不对,茶会闲谈说起此事。夫人手笺在此,可以作证,没有人出钱撺掇她们传出流言。”
围观百姓轮流看过纸上字迹,再尝过两份腌菜,心里大多已经明白过来前因后果。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还当真以为是晚味铺暗中使绊子。”
“腌菜一口就能吃出好坏,赶工做出来的货品,本身就存不住。”
人群里风向悄然调转。
站在不远处的王虎看见这边景象,脸色骤然铁青。他万万没有料到,苏晚竟然能够拿到陈夫人的手笺,还直接在集市之上当众比对货品。若是任由这场澄清继续下去,今日之后,栽赃的流言便会彻底破灭,反倒会让所有人看清张记偷减工序的事实。
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穿过人群走到矮桌跟前,厉声开口:“一张手笺能证明什么?谁知道你是不是上门威逼利诱,逼着陈夫人写下这份字条!今日你摆在街边,公然对比两家货品,刻意贬低同行,安的是什么心思?”
这番蛮横说辞,引得周围路人一阵哗然。
苏晚抬眼看向他,神色没有半分慌乱:“夫人手笺留有落款,府上下人皆认得夫人笔迹。若是王掌柜心存怀疑,可以亲自登门前往陈府求证,当着夫人的面分辨字迹真假,何必站在街上凭空揣测?至于两份腌菜,皆是市面上流通售卖之物,拿出来交由百姓自行品尝评判,算不上刻意贬低。若是你对你自家腌菜有十足信心,大可敞开让来往路人品鉴。”
一句话堵得王虎一时语塞。
周围百姓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不少人低声议论,看向他的眼神带上几分怀疑。他若是敢答应登门求证,一旦证实手笺属实,他当众栽赃的名头便再也洗不掉;若是不敢答应,等于当众默认自己只是随口污蔑。
进退两难之间,王虎胸口一股闷气翻涌。他狠狠扫了苏晚一眼,丢下一句“这件事不会就此了结”,转身拨开人群匆匆离去。
集市上这场当众澄清过后,流言飞速消散。百姓心里自有评判,晚味铺恶意造谣的说法再也没有人相信。反倒是张记赶制劣品、出事之后栽赃对手这件事,传遍整条镇子。
不少原本打算光顾张记礼盒生意的客人,纷纷打消念头。
回到晚味铺,柳珍长长松了一口气:“总算把污名洗干净了。只是王虎临走那句话,听着实在让人不安,他不会又想出别的法子来找麻烦吧?”
苏晚收好桌上陶罐,将那份誊抄手笺取下收好。
今日集市一战,她保住了铺子名声,却也彻底将二人之间的矛盾摆到明面上。王虎接连几番打压全部落空,损失客源,名声受损,绝不会就此收手。
只是这一回,对方不会再局限于封锁包装、仿制货品这类手段。
傍晚时分,一名常跑乡下送货的脚夫匆匆赶到铺中,带来一条消息。王虎已经动身下乡,打算抬高收购价格,直接把和晚味铺签下长期契约的一批农户,尽数撬走。
战场,重新回到乡间田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