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韩铮那边传来了消息。
那个左颊有黑痣的男人找到了。此人名叫马三,是北平城里一个专门替人跑腿办事的混混,平日里混迹于天桥一带,靠给人拉纤、传话、充当打手为生。他没有固定的靠山,谁给钱就替谁办事,在北平的三教九流中人脉颇广。
韩铮的人跟踪了马三天,发现他经常出入一家位于前门大街的酒楼——德悦楼。德悦楼的老板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山东人,表面上经营酒楼,实际上与日本人有往来,是北平城里出了名的亲日派。
“德悦楼……”陆宗骁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看来,这条线最终还是指向了日本人。”
“要动德悦楼吗?”沈婉清问。
“现在还不是时候。”陆宗骁摇了摇头,“德悦楼能在北平城里明目张胆地与日本人来往,说明它背后一定有人撑腰。我们贸然动手,打草惊蛇不说,还可能把自己暴露在明处。”
他站起身,在屋中踱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那个马三,能不能接触到?”
“可以。”沈婉清说,“韩铮的人已经摸清了他的活动规律。他每天傍晚都会去天桥附近的一家小酒馆喝酒,喝到天黑才离开。”
“那好。”陆宗骁说,“今天晚上,我去会会他。”
傍晚时分,天桥一带华灯初上,人流熙攘。
这里是北平最热闹的市井之地,说书的、唱戏的、卖艺的、摆摊的,三教九流,各色人等,汇聚于此。在各种吆喝声和叫好声中,夹杂着小吃的香气和煤炉的烟火味,构成了一幅生动的北平世俗画卷。
陆宗骁换上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棉袍,戴着一顶瓜皮小帽,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市井中人。他穿过人群,来到了马三常去的那家小酒馆。
酒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生意不算好,只有零星几个客人。马三正坐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旁,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劣质白酒,正自斟自饮,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陆宗骁走到他对面,在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赶人之前,便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将一块大洋拍在桌上。
“马三哥,请你喝一杯。”
马三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中带着警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不认识没关系,喝了这杯酒,不就认识了?”陆宗骁笑着叫来小二,又要了一壶上好的竹叶青和几碟下酒菜,“马三哥是爽快人,我也是爽快人。我今天来找你,是想向你打听一件事。”
马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什么事?说吧。”
“前两天,在颐和园,有人托你送了一封信。”陆宗骁压低声音,目光直视着马三的眼睛,“我想知道,托你送信的那个人,是谁。”
马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嘿嘿一笑:“这位兄弟,你这话就问得奇怪了。我马三每天替人跑腿送信,没有十趟也有八趟,哪能记得住每一封信是谁送的?”
“那封信,是送给我的。”陆宗骁说,“信的内容,我就不说了。但我想,马三哥应该还记得,那天在颐和园门口,你等了多久才等到那个取信的人。”
马三的笑容僵住了。他盯着陆宗骁看了几秒钟,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镇定。
“兄弟,你这是为难我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做我们这一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信字。出卖雇主,以后我还怎么在这一带混饭吃?这酒,我不喝了。”
他转身就要走。陆宗骁没有拦他,只是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马三哥,你可想清楚了。今天你走出这个门,下次再来找我的,就不是我这么好说话的人了。”
马三的脚步顿住了。他站在那里,背对着陆宗骁,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最终,他转过身来,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仰脖子灌了下去。
“那个人,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低声说,“他来找我的时候,总是戴着一顶宽檐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我只能看到他的下巴,刮得很干净,皮肤很白,不像是个干粗活的人。”
“他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找你?”
“对。什刹海边上,有一座废弃的龙王庙。他每次都在那里等我,给了我信和钱,交代了送到哪里,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话。”
“他有什么特征?说话的口音,走路的方式,身上的气味——任何细节都行。”
马三皱着眉头想了半天,忽然说:“对了,他身上有一股药味。不是那种中药铺子的草药味,是一种……有点刺鼻的药水味。好像是医院里用的那种消毒水的味道。”
陆宗骁的心中一动。医院里的消毒水味道——这个特征,让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但马三能提供的线索也就这么多了。他从怀中掏出一张钞票,放在桌上,站起身来。
“马三哥,今天的事,你知我知。如果有人问起,你知道该怎么说。”
马三连忙点头:“明白,明白。我今天没见过你,什么都没说过。”
陆宗骁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小酒馆。
夜风吹在他的脸上,带着冬夜的寒意。他站在街边,望着远处灯火阑珊的什刹海方向,目光深邃。
一个身上有消毒水味道的神秘人,一座废弃的龙王庙,一封恐吓信——这些碎片,正在慢慢地拼凑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但他隐隐感觉到,这幅图画,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