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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八章 等待

霜雪满长街

沈婉清离开后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

陆宗骁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床,在客栈后院活动一下筋骨,练习左手使刀;上午坐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午后小憩片刻,傍晚再去后院练一会儿拳脚;入夜后,点上油灯,反复研究那张关外地图,直到油灯燃尽。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伤势逐渐痊愈,左肩的活动也完全恢复了正常。但沈婉清的消息,却如同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第五天,他开始感到不安。

第六天,他几乎整夜未眠。

第七天清晨,他终于做出了决定——不能再等下去了。他要亲自去天津。

然而,就在他收拾好行囊,准备下楼退房时,客栈老板叫住了他。

“陆先生,有您的信。”

老板递过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没有任何标记。陆宗骁接过信,心中一动,快步回到房间,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娟秀而有力,他一眼就认出,那是沈婉清的笔迹。

“人已找到,一切顺利。三日后在天津法租界德盛茶楼见面。勿念。”

短短几句话,却让他悬了七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他握着信纸,反复看了好几遍,嘴角不由自主地扬起一丝笑意。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贴身收好,然后重新坐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三天。

他只需要再等三天。

这三天的等待,比起之前的七天,似乎变得不那么难熬了。他知道她平安无事,知道她一切顺利,心中那块大石头终于搬开了。他甚至有心情让客栈老板炒了两个小菜,要了一壶温酒,自斟自饮了一番。

第三天清晨,天还没亮,他就起床了。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戴上一顶礼帽,又将那枚铜质印章和手枪贴身藏好。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仪容,确认没有什么破绽后,他走出了客栈。

从青石镇到天津,骑马需要大半天的路程。他在镇上雇了一匹马,沿着官道一路向东。午时时分,他已经远远看到了天津城的轮廓。

天津是华北最大的商埠之一,虽然也已经沦陷于日军之手,但由于各国租界的存在,局面比关外要复杂得多。日本人在华界横行霸道,但在租界中,还是要顾忌几分洋人的面子。因此,许多抗日人士和流亡者都将租界作为避难之所。

陆宗骁在法租界外下了马,牵着马步行进入租界。法租界的街道整洁宽敞,两旁是西式的楼房和商铺,来来往往的行人中,有西装革履的洋人,也有身着长袍马褂的中国商人,还有黄包车夫和小贩穿梭其间,呈现出一派与关外截然不同的景象。

他按照信中所说的地址,找到了德盛茶楼。茶楼坐落在一处十字路口的转角处,是一座三层的中式建筑,雕梁画栋,古色古香。楼下大堂中坐满了茶客,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他走进茶楼,目光扫过大堂,没有看到沈婉清的身影。一个小二迎了上来,殷勤地招呼道:“客官,几位?楼上雅座请——”

“我找人。”陆宗骁说,“一位姓沈的女士。”

小二眼珠一转,笑着说:“哦,您是沈小姐的朋友?沈小姐在三楼的听雨轩等您。您随我来。”

陆宗骁跟着小二上了三楼,来到一间临街的雅间门口。小二敲了敲门,恭声道:“沈小姐,您的客人到了。”

门内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请进。”

小二推开门,侧身让开。陆宗骁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雅间不大,布置得雅致清幽。一扇镂空的花窗正对着街道,窗外种着一株高大的梧桐树,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窗边摆着一张红木方桌,桌上放着一壶热茶和几碟点心。

沈婉清坐在桌边,穿着一件素雅的蓝布旗袍,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发髻,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大家闺秀。看到陆宗骁走进来,她微微一笑,站起身来。

“你来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让陆宗骁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走到桌边,在她对面坐下,看着她,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了一句:“你瘦了。”

沈婉清微微一怔,随即笑了:“你也是。”

她为他斟了一杯茶,茶香袅袅升起,是上好的龙井。陆宗骁端起茶杯,轻轻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许多。

“方锦荣找到了吗?”他放下茶杯,问道。

沈婉清点了点头:“找到了。他现在还在天津,生意做得不小,在法租界和英租界都有产业。我把你的情况跟他说了,他说他很愿意帮忙。”

“他有没有说,北平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不太好。”沈婉清的神色凝重了几分,“据他说,北平的局势也很紧张。日本人对华北虎视眈眈,驻屯军不断增兵,频繁演习。宋哲元的二十九军虽然还在坚持抵抗,但压力很大。而且,南京方面……态度暧昧,让人捉摸不透。”

陆宗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这些都在意料之中。方锦荣有没有说,北平那边,还有哪些人可以信任?”

“他说了几个名字,都是以前奉军的老部下,现在分散在平津各地。他还说,如果你愿意,他可以安排你秘密进京,与其中一些人见一面。”

陆宗骁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他安排一下。”

沈婉清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了?”陆宗骁察觉到她的异样,问道。

“方锦荣还说了一件事。”沈婉清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武藤健二,已经正式被任命为关东军驻沈阳地区的最高指挥官。而且,他正在集结兵力,似乎准备向锦州方向发起进攻。”

陆宗骁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锦州。那是关内关外的咽喉要道。如果锦州失守,日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兵锋直指山海关。到那时,整个华北都将暴露在日军的铁蹄之下。

“我知道了。”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燃烧着一簇火焰,“所以,我们更不能浪费时间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天津城的街景。街道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一片繁华太平的景象。但他知道,这份太平,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婉清,”他转过身,看着她,“准备好了吗?我们要去北平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