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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北平

霜雪满长街

三天后,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驶过永定门,进入了北平城。

陆宗骁坐在后座上,透过车窗望着这座古老的城市。冬日的北平,天空灰蒙蒙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灰瓦红墙上。街道两旁的槐树落尽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什么。街上的行人不少,但大多行色匆匆,面带忧色。偶尔能看到一队荷枪实弹的日军巡逻队走过,皮鞋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而刺耳的声响,引得路人纷纷避让。

开车的是方锦荣派来的司机,一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一路上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沈婉清坐在副驾驶座上,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陆宗骁,确认他的状态。

车子穿过几条胡同,最终在一座四合院前停了下来。院子不大,藏在一条僻静的巷子深处,朱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方宅”二字,字迹古朴沉稳。

司机按了两声喇叭,片刻后,大门从里面打开,一个身穿灰色棉袍的中年男人出现在门口。他四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气质。

正是方锦荣。

“少帅!”方锦荣看到陆宗骁,快步迎了上来,紧紧握住他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感慨,“好久不见了。你瘦了不少,也黑了。这一路,辛苦了。”

“锦荣兄客气了。”陆宗骁也握着他的手,“这次冒昧前来,给你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方锦荣摆了摆手,“当年要不是少帅提拔,我方锦荣哪有今天。少帅有难,我岂能袖手旁观?来来来,快进屋说话,外面冷。”

一行人进了院子。四合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院中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和几个石凳。正房的客厅中,已经生起了炭火,暖意融融。方锦荣招呼他们坐下,又让下人沏了一壶热茶,端上几碟点心。

“少帅,你们一路奔波,辛苦了。先喝杯茶,暖暖身子。”方锦荣亲自为他们斟茶,“这茶叶是我托人从杭州带回来的明前龙井,你尝尝。”

陆宗骁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香清雅,入口甘醇,确实是好茶。他放下茶杯,看着方锦荣:“锦荣兄,北平的局势,你应该比我清楚。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方锦荣的笑容收敛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放下手中的茶杯,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少帅,既然你问到这个,我也不瞒你。北平的局势,很不乐观。”

他走到墙边,拉开一幅挂在墙上的地图,指着上面的几个位置:“日本人虽然在关外还没有完成全面占领,但他们的野心,已经不仅仅局限于东北了。今年以来,日军在华北的驻屯军不断增加,频繁举行军事演习,其矛头直指北平、天津。宋哲元的二十九军虽然有心抵抗,但装备落后,兵力不足,加上南京方面态度暧昧,处处掣肘,处境十分艰难。”

“南京方面,到底是什么态度?”陆宗骁问。

方锦荣冷笑了一声:“还能是什么态度?‘攘外必先安内’那一套。蒋委员长的重心,始终放在剿共上。对于抗日,他更多是口头上的表态,实际行动少得可怜。在他看来,日本人固然可恨,但共党才是心腹大患。”

陆宗骁沉默了。他虽然早就料到会是这种情况,但亲耳听到,心中还是感到一阵沉重的失望。

“那北平城内,还有多少可以调动的人手?”他问。

“不多。”方锦荣坦诚地说,“以前奉军的老部下,有的已经战死,有的被收编,有的解甲归田,还有一些……投靠了日本人。真正还能信得过、还能打仗的,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大概不超过两百人。”

“两百人……”陆宗骁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目光闪烁。

“少帅,我知道你想做什么。”方锦荣看着他,语气诚恳,“但以我们目前的力量,要想在北平有所作为,几乎是痴人说梦。日本人在这里的势力太大了,我们硬碰硬,无异于以卵击石。”

“那你的意思是?”

“等。”方锦荣说,“等待时机。抗日战争,不是一朝一夕能够结束的。我们需要积蓄力量,等待局势发生变化。等到全国上下真正团结起来一致对外的那一天,才是我们反击的最佳时机。”

陆宗骁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对。现在的我们,确实不具备正面抗衡的实力。但是,锦荣兄,等待不等于什么都不做。我们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收集情报,联络同志,发展力量。等到时机成熟的那一天,至少我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方锦荣看着他,眼中露出一丝欣慰的神色:“少帅能有这样的想法,我就放心了。你放心,只要你需要,我方锦荣这条命,随时都可以拿出来。”

“别说这样的话。”陆宗骁拍了拍他的肩膀,“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只有活着,才能看到胜利的那一天。”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边染成了一片血色。

北平的夜晚,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