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陆宗骁和沈婉清抵达了一座名为青石镇的小城。
说是小城,其实不过是一个稍大些的集镇。镇子依山而建,一条青石板路贯穿南北,两旁是低矮的商铺和民居。由于地处关内关外交界的缓冲地带,这里并未直接被战火波及,但战争的阴影仍然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商贩吆喝几声,也显得有气无力。
他们在镇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住下。客栈不大,只有七八间客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话不多,但眼神透着精明。看到两个人风尘仆仆的样子,也没有多问,收了钱便安排了一间楼上的房间。
安顿好后,陆宗骁坐在窗前,望着楼下街道上来往的行人,沉默不语。他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肩的活动也恢复了大半,但心中的重担却丝毫未减。
沈婉清端着一壶热水走进来,看到他望着窗外发呆,将水壶放在桌上,走到他身边。
“在想什么?”
“在想接下来该怎么走。”陆宗骁说,“北平那边的情况,我还不清楚。关内的局势,也不知道变成了什么样。贸然过去,未必是好事。”
“那你有什么打算?”
陆宗骁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想先派个人去北平探探路。等摸清了情况,再决定下一步的行动。”
“派谁?”
“我在天津卫有个旧相识,姓方,叫方锦荣。以前是奉军的情报官,后来退役了,在天津开了一家商行,专门做关内外贸易。他跟北平那边的一些人还有联系,消息灵通。如果能找到他,应该能帮上忙。”
沈婉清点了点头:“那我去天津找他。”
陆宗骁一愣:“你去?”
“你现在是武藤的重点目标,目标太大,不方便露面。”沈婉清说,“我不同。我是生面孔,又懂得如何隐藏身份,去天津打探消息,比你更合适。”
“可是……”
“没有可是。”沈婉清打断了他,目光坚定,“陆宗骁,我们是一起的。你有你的使命,我也有我的责任。让我帮你做这件事。”
陆宗骁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执着和坚定,最终妥协了。
“好吧。”他说,“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遇到危险,宁可放弃任务,也要保全自己。”
“我答应你。”沈婉清说。
当天晚上,两个人详细商议了接下来的计划。沈婉清明天一早启程前往天津,寻找方锦荣,打探北平方面的情报。陆宗骁则留在青石镇,等待她的消息,同时休养身体,积蓄力量。
夜深了,客栈中一片寂静。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天了。
沈婉清坐在床边,整理着明天要带的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些盘缠,一把防身的手枪,还有那张写有方锦荣地址的纸条。她将这些物品一件件放进包袱中,动作很慢,仿佛在拖延着什么。
陆宗骁靠在床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婉清。”他忽然开口。
沈婉清的手停了一下,回过头:“嗯?”
“……没什么。”陆宗骁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说出那句话,“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婉清看了他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欲言又止,但没有追问。她点了点头,吹灭了桌上的油灯,在床的另一侧躺了下来。
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他们各自躺在床的两侧,中间隔着一段距离,却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过了多久,沈婉清忽然翻了个身,面向陆宗骁的方向,轻声说:“你会等我回来吗?”
陆宗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会。”
“万一我等不到了呢?”
“那我就去找你。”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很坚定,“无论你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黑暗中,沈婉清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拂过湖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睡吧。”她说。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沈婉清就起床了。
她洗漱完毕,背上包袱,走到床边,看着还在熟睡的陆宗骁。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她伸出手,想要抚平他眉间的褶皱,但手指在即将触及他的脸庞时,又停住了。
她收回手,转身,轻轻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一刹那,陆宗骁睁开了眼睛。
他其实早就醒了。他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离别。
他听着沈婉清的脚步声沿着楼梯渐渐远去,直到消失不见。然后,他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中,闭上了眼睛。
客栈外,沈婉清站在清晨的薄雾中,回头望了一眼二楼的那扇窗户。窗户紧闭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形。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走进了晨雾中。
前方的路,在她脚下延伸开来,通向未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