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心书坊开张的第五天,刘彻来了。
他没穿朝服,一身玄色常服,腰间只挂了一枚白玉佩,身后跟了两个便衣侍卫。辰时刚过,街上的铺子陆续开了门,西市的人流正从四面涌来,叫卖声、车马声混成一片。他站在初心书坊斜对面的茶摊边上,抬头看了看那块新挂的匾额——“初心书坊”四个字是朱玖瑶亲手写的隶书,笔画端丽,收笔带锋。
一楼的门大敞着,进进出出的人络绎不绝。有人抱着一摞《琉璃》往外走,边走边翻;有人趴在书架前抄录,被伙计轻声提醒“客官,抄书去后院抄书台,那边有笔墨”。门口两个青布衫的伙计——原先的面首——拱手迎客,声音清亮。
刘彻抬脚走了进去。
一楼大堂里光线明亮,六张抄书台靠墙排开,十几个抄书人埋头笔走如飞。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按类目分列——仙侠、言情、历史、实用。几个客人围在“新书上架”的架子前翻看《镜双城》,小声讨论着剧情。一个年轻伙计端着茶盘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见刘彻站在门口,微微一愣,随即拱手:“客官,一楼看书买书,二楼放影。今日二楼上午场《楚乔传》第九到十二集,尚有座位。”
刘彻摆了摆手,目光在书架上缓缓扫过。他走到“话本新书”那一排,停住了脚。架上码着《琉璃》《镜双城》《国子监来了个女弟子》《与君歌》四本新书,旁边还有一摞《不知处》——封面上“献给我自己”几个字已经被摸得微微发毛,显然翻看的人不少。
他伸手取下《不知处》,翻开第一页。
“她不知道自己是谁。”
刘彻站在书架前,安安静静地读了一段。沈砚从柜台后面走过来,认出了这位“客官”身上那件玄色常服料子不菲,拱手道:“客官,这本《不知处》是如意公主亲笔所写,第一批五十本已经卖完了,这是第二批。要不要小的替您包起来?”
“不用。”刘彻合上书,从袖袋里摸出一枚金珠搁在柜台上,“够不够?”
沈砚看了看那枚金珠——比一本书的价钱多出十倍不止。他抬头看刘彻,刘彻没解释,只是把《不知处》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一楼满堂的客人、沙沙的抄书声、架上的书册,又抬头看了看二楼的方向——有嘈杂的脚步声从上面传下来,大约是早场的人正在入场。
然后他走了。
沈砚捏着那枚金珠站在柜台后面,好半天没动。旁边的面首伙计凑过来小声问:“沈哥,那是谁?”
沈砚把金珠收进钱匣里,低声说了句:“别问。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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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回到宣室殿的时候,朱玖瑶正趴在御案上写新章——刘彻不在,她霸占了他的案台,铺了满案的稿纸,旁边搁着一碟草莓,汁水在纸角洇开一个粉色的圆印子。
“你买了吗?”她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地问。
刘彻从怀里掏出那本《不知处》,搁在她面前。朱玖瑶翻过来看了看封皮,又翻回第一页看了看,笑了:“你买了一本。我写的那些书你都有,怎么还去买?”
“不一样。”刘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案上那碟草莓往自己这边拉了拉,“你那本是你写给朕看的。这本是朕自己买的。”
朱玖瑶看着他捏了一颗草莓放进嘴里,认真嚼着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今天有点不一样。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鬓角的白发还是那几根,但他整个人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沉甸甸的。
“刘彻。”她搁下笔。
“朕今日在初心书坊——”他咽下草莓,抬眼看着她,“看见那些人在看你写的书。一楼的人在读,二楼的人在看你空间里的片子。那些面首穿了你做的青布衫在迎客,沈砚抄书比朕的兰台书吏还工整。朱玖瑶,你把这间铺子开成了长安城最热闹的地方。”
“也没有很热闹——”她嘴上谦虚着,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朕做了个决定。”刘彻打断她。
朱玖瑶的笔搁在案上,看着他。
“朕要封你为皇后。封号灵犀。与卫皇后并尊。你住宣室殿主殿,与朕同住。”
殿内安静了三息。
朱玖瑶盯着他的脸,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然后她慢慢放下手里的笔,把面前那碟草莓推开,站起身来。“刘彻,”她叫他全名,“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卫子夫还在椒房殿。她是皇后,我是如意公主。你封我皇后——朝臣会疯,后宫会乱,天下郡县会——”
“朕知道。”刘彻也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朕都想过了。卫子夫那边,朕去说。朝臣那边,朕去压。天下郡县的议论——朕由他们议论。朕这一辈子,被人议论得还少么?”
朱玖瑶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此刻站在她面前,肩膀微微前倾,像要把她整个人拢进那件玄色常服的阴影里。
“为什么?”她问。
刘彻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从袖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朱玖瑶低头一看,是那颗他今天在初心书坊买书时给沈砚的金珠。沈砚追到宫门口还回来的,说“东家交代了,陛下的钱不能收”。刘彻把金珠放在她掌心里,拇指按住她的指尖。
“因为你值得。”他说,声音比平时低,“朕在初心书坊站了一刻钟,看那些人在读你写的字、看你放的片子、穿你做的衣裳。朕忽然想——这些东西,只有你做得出来。你写的每一个字、开的每一间铺子、种下的每一颗种子,都是你朱玖瑶自己的。朕想给你的,是一个能让你继续做这些的位置。”
朱玖瑶攥着那颗金珠,指腹被他的拇指压着,温热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着,一个字都没出来。
刘彻低头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你平时嘴那么利,现在倒说不出话了?”
“谁说不出话。”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就是……在想,你刚才说‘与朕同住’——那你批折子到半夜的时候,我是不是得在旁边给你端茶?”
“对。”
“那我要把你的奏章排整齐。你现在批完一本扔一本,案上乱得跟西市一样。”
“行。”
“还有髆儿。他要跟我们一起住。宣室殿主殿那么大,给他隔一间出来——”
“已经让人隔了。”刘彻松开她的指尖,从袖袋里摸出一卷帛书展开,“宣室殿主殿东侧偏殿,朕让人改成了髆儿的卧房。小蝉搬过去继续照料。西侧偏殿给你做书房,书案书架都按彻瑶宫的规格置办。”
朱玖瑶低头看着帛书上画得清清楚楚的殿宇布局图,忽然鼻子一酸。她把金珠塞回他手里,踮脚搂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窝里,闷声说了句:“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写《酒肆与少年》第三集那天晚上。”刘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把帛书卷好收进袖袋,“你写了两个时辰,朕画了两个时辰。”
她把脸在他肩窝里蹭了蹭,把眼角那点湿意蹭掉,然后抬起头来,恢复了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行。封就封。皇后就皇后。但有一条——我书坊的生意不能停。”
“不停。”
“永乐书坊和初心书坊每天要出的书不能少。”
“不少。”
“髆儿每天下学我还是要接他。”
“接。”
朱玖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几息,终于弯起嘴角。她伸手把他鬓角那根翘起来的白发按下去,像以前做过无数次那样。“那你去跟卫子夫说吧。我先去书坊。”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刘彻。”
“嗯?”
“灵犀这个封号——什么意思?”
刘彻站在御案旁边,背后是满架的书册和摊开的奏章。晨光从殿门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成金色。他看着她,安安静静地答:“灵犀。心有灵犀。朕不用说你都懂。”
朱玖瑶和他对视了几息,然后转身走了。阳光追着她的脚步一路铺到宫道上,她走得比平时快,像是要把什么烫手的东西赶紧甩开。但她的耳根是红的,一直红到拐过宫墙看不见了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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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刘彻去了椒房殿。
卫子夫正在灯下缝那只快完工的布老虎。听见内侍通传“陛下驾到”,她放下针线起身相迎。刘彻在案前坐下,端着她递来的茶,沉默了好一阵。
“子夫,”他终于开口,“朕要封朱玖瑶为皇后。封号灵犀。与你并尊。”
殿内安静了几息。铜漏滴答滴答地走着。
卫子夫看着他,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委屈。她只是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温声开口:“陛下想好了?”
“想好了。”
“那臣妾没有意见。”她把针线篮放在一旁,语气平静,“如意公主为长安百姓做了不少实事——书坊惠民、种子利农、初心书坊养活了那么多人。她担得起这个位份。”
刘彻看着她,眼底那抹光复杂而温和。“子夫,你永远是朕的皇后。椒房殿是你的。”
“臣妾知道。”卫子夫笑了一下,“陛下给了臣妾二十二年的安稳。臣妾知足。”
刘彻站起来,走到她面前站定。他低头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半生的女人,忽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力道不重。“朕这一生有负于你。但大汉的皇后之位,你坐得稳。”
卫子夫仰头看他,灯影里她的眉目依旧温和从容。“陛下放心。臣妾坐得稳。”
刘彻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消失在殿门外之后,卫子夫慢慢坐回案前,拿起那只快缝好的布老虎,走了一针。针脚细密,虎耳朵圆圆的,像髆儿笑起来时那对招风耳。
她把布老虎举起来对着灯看了看,轻声说了句:“灵犀。好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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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宣室殿。
刘彻把册封诏书往御案上一搁,满殿鸦雀无声。御史大夫第一个跪下来,声音发颤:“陛下!并尊皇后,自古未有!灵犀公主出身——出身——”
“出身什么?”刘彻坐在御座上,声音不紧不慢,“她出身商贾?她开书坊印书,惠及长安士民;她出种子垦荒,河套千顷良田已见收成;她办初心书坊,养活了几十口人。朕问你,她的功劳,比你这个御史大夫小?”
御史大夫张了张嘴。
李广利出列拱手:“臣附议。如意公主在河套垦荒一事上居功至伟。若无她的种子和《农田水利辑要》,河套秋收不会来得这么快。臣以为,灵犀皇后当之无愧。”
李延年紧随其后:“臣附议。初心书坊的进项,半数归了国库。仅此一项,便抵得上三县之赋。”
大臣们面面相觑。有人想开口反驳,但看见刘彻脸上那副“朕今天心情好但你们别逼朕变脸”的表情,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的时候,一位老臣被同僚搀着走下殿阶,叹了一声:“又来了。陛下这是要把整个长安城都翻过来。”
同僚苦着脸接话:“上次是种地。这次是封后。下次呢?”
老臣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想想——灵犀皇后那几间铺子,给国库送了多少银子。光这一条,好像也不是不能忍。”
同僚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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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姓那边,反应比朝臣简单多了。
初心书坊门口第二天就贴出了红纸——上面写着“贺灵犀皇后册封大喜,今日一楼所有书籍折价三铢,二楼放映加开一场”。
消息传开之后,整条街都沸腾了。有人抱着书从一楼挤出来,有人朝二楼跑着喊“给我留个座”,面首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沈砚在柜台后面算钱算得满头是汗,但嘴角一直翘着。
西市茶摊上,两个老汉边喝茶边议论——
“灵犀皇后?就是如意公主?”
“换了个封号。听说还住宣室殿,跟陛下一块儿。”
“那卫皇后呢?”
“并尊。两个皇后。你没看今天书坊贴的红纸么?灵犀皇后说了,一楼折价三铢,二楼加一场。管他几个皇后,有便宜就行。”
旁边桌上一个年轻书生插话:“我昨天在二楼看了《大汉情缘之云中歌》——讲汉武帝曾孙的。灵犀皇后放的片子。我看了三集,觉得自己这辈子白活了。原来故事可以这么讲。”
茶摊老板提着铜壶过来续水,随口接了句:“管他灵犀不灵犀,能让我多卖两碗茶就行。今天这条街人多了三成,全是去那书坊的。”
满堂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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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宣室殿主殿。
朱玖瑶的东西已经搬进来了。她的书案、她的稿纸、她从西市买的那套便宜笔架、髆儿送的那只断耳兔子、刘彻亲手编的那只绣了“瑶”字的草兔子——全摆在宣室殿西侧偏殿的书房里。髆儿的卧房在东侧,小蝉正带着他铺床,小家伙在锦褥上滚来滚去,兴奋得不肯下来。
朱玖瑶站在主殿的窗前,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宣室殿比她想象中大得多,灯火通明的时候,整座殿宇像一座小小的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东西——一颗金珠。刘彻买书给的那颗,他后来又塞回她掌心里,说“你留着”。
她把金珠放进袖袋里,转身走到案前。案上摊着老郑今日送来的新书样稿——《琉璃》第三卷,墨香扑鼻。她翻了两页,搁下,提笔蘸墨,在扉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灵犀元年,宣室殿。皇后亲笔。”
然后她放下笔,听见殿门口传来脚步声。刘彻抱着髆儿走进来,髆儿骑在他肩头,手里举着一只新编的草蚱蜢,朝着她喊:“母妃!父皇说今晚我们三个人一起吃饭!在宣室殿!不回去了!”
朱玖瑶站起来,看着父子俩从暮色里走进殿内的灯光中。刘彻肩上坐着髆儿,手里还提着一壶赵大送来的玉米排骨汤——用食盒装着,绳结打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他自己系的。
“吃饭。”他把食盒放在案上,弯腰把髆儿从肩上放下来。
髆儿扑到案边掀食盒盖子,被烫得缩回手,又踮着脚去够。朱玖瑶走过去帮他打开,玉米的甜香混着排骨的肉味涌出来,满殿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
三个人围坐在案前。髆儿啃着排骨,朱玖瑶喝着汤,刘彻拿筷子夹了一块玉米放进她碗里。窗外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来,初心书坊的二楼还放着片子,玖瑶书坊的抄书声还没停,河套那边的玉米地沐浴着月光。
朱玖瑶低头咬了一口玉米,甜的。
她抬头看了一眼刘彻。他正低头给髆儿擦嘴,鬓角那根白头发翘着,跟平时一样。她伸手替他按了下去,他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灵犀元年,就这么开始了。1
女人就是要看这些才有力气讨生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