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河套是在玉米发芽后的第五天。天还没亮透,髆儿就抱着枕头站在彻瑶宫主殿门口敲了三下,被小蝉追着穿了三条裤子才放出来。
"母妃!父皇!髆儿准备好了!"
朱玖瑶裹着外袍出来开门,看见小家伙站在晨光里,小袍子穿得板板正正,腰间挂着那只缠了红线的断耳兔子,手里还攥着一个包袱——打开一看,里头塞了三只草编蚂蚱、两块桂花糕、还有一颗从空间里偷摘的草莓,用绢帕包了三层。
"草莓给父皇路上吃的。"髆儿仰着脑袋一本正经地交代。
刘彻从后面走出来,弯腰把儿子捞起来架在肩上,接过那颗裹了三层的草莓塞进袖袋里。"走了。车马在宫门外等着。"
从长安到河套,车马走了两日。髆儿坐在车里扒着窗户看了一路的黄土和枯草,嘴里不停地问"这是哪儿""那儿有河吗""玉米种下去多久能收",问得朱玖瑶靠在车壁上打哈欠,刘彻在旁边翻完了一整本边境军报。
第三日清晨,车队抵达了河套垦荒营地。
李广利早早在营地外迎候。他骑在马上,朝刘彻的车驾拱手行礼,然后拨转马头领路往营地深处走。朱玖瑶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了第一眼——
黄土地被翻成了整齐的垄沟,一眼望不到头。田垄之间有人在弯腰插苗,有人在挑水浇地,有人在拉犁。远处搭了一排简易的棚屋,屋顶冒着炊烟,大约是伙房。再远些,灵渠引水渠已经挖出了轮廓,水光在初升的日光里闪闪烁烁。
"种了多少?"刘彻的声音从车帘后面传出来。
李广利策马靠近了些:"回陛下,首批三千人,开垦荒地一千二百顷。引水渠已挖五里,预计月底通水。玉米种了三百顷,花生种了两百顷,其余种了谷子和黍。"
"犯人跑了吗?"
"没跑。"李广利声音里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感慨,"头三天有几个人想跑,被巡营骑兵追回来捆在田埂上绑了一天一夜。第二天爬起来自个儿拿了锄头去挖地——说是'捆着也是闲着,不如把明天的活儿干了。'后来就没人跑了。"
朱玖瑶从车帘缝里往外看。田埂上果然坐着一排犯人,正在啃窝头和咸菜。有人抬头看见了车驾旁边的明黄伞盖,愣了一下,然后默默把嘴里的窝头咽下去,弯腰继续干活了。没人喊冤,没人哭,没人跪下来磕头求饶。所有人都在干活。
"他们在干嘛?"髆儿趴在朱玖瑶膝上往外看。
"在种地。"朱玖瑶摸了摸他的头顶,"等玉米长出来,髆儿就能吃上自己地里种出来的玉米了。"
"髆儿的玉米?"髆儿眼睛亮了,"快快长大的玉米?"
"对。快快长大的玉米,就在这片地里长着呢。"
髆儿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那群弯腰干活的犯人,忽然说了句:"他们好辛苦。"
朱玖瑶弯下腰凑在他耳边说:"但他们会因为辛苦变成好人。髆儿觉得值不值?"
髆儿歪头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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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下令停车,带着朱玖瑶和髆儿下了车。李广利牵了三匹马过来,刘彻把髆儿抱在自己马前,朱玖瑶骑着另一匹跟在旁边。
田间的路被翻过的土压得很实。一行人从田垄间穿过去,两侧正在干活的人纷纷直起腰来——有人认出了明黄伞盖下那辆御驾的旗号,手里的锄头攥紧了。但没人跪。李广利事先交代过——见驾不跪,继续干活,耽误了垦荒进度要加刑。
朱玖瑶看见一个被晒得黝黑的汉子站在水渠边舀水浇苗,脖子上还挂着镣铐——大约是还没来得及换的旧枷。他弯着腰一瓢一瓢地浇,动作虽然笨拙但认真,浇完一垄把水瓢递给下一个人,自己抹了把脸上的汗。
"那个。"朱玖瑶朝那个方向抬了抬下巴,"脖子上还带着镣铐的那个——"
李广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本是死罪。杀人犯。来了三天,干活最卖力。他说他老娘在家没人养,他种十年地免死,回去给他老娘养老送终。"
朱玖瑶没说话。刘彻骑在马上也看了一眼那个方向,然后调转马头走了。
走到营地尽头,李广利指着远处一片新翻的地说:"那片是玉米地。如意公主的种子,已经出芽了。"
刘彻策马上前,低头看了看田垄间冒出来的嫩芽——细细的,绿的,跟空间里那株"快快长大"一模一样。髆儿趴在他马背上探着脑袋往下看,小声喊了句:"快快长大也有小弟弟了。"
朱玖瑶翻身下马,蹲在田埂边看了看玉米芽的长势。空间出来的种子就是不一样,芽粗苗壮,叶子比寻常作物大了一圈。她伸手摸了摸叶尖上的露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李将军,"她转头喊了一声,"种子够不够?"
"够。"李广利拱手,"第一批种了三百顷,还有余量。第二批再种五百顷不成问题。"
"那就种。"朱玖瑶拍了拍手上的土,"玉米熟了让陛下尝第一口。他种的那颗长成棒子了,要留种子给百姓分。"
刘彻勒着马缰,看着她在晨光里拍着泥跟李广利交代种子的样子。朝阳把她的侧脸照得明艳动人,眉梢带着一股"这事我来安排"的笃定。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田垄间的玉米芽上,嘴角弯了一下。
髆儿在他身前扭来扭去,指着远处喊:"父皇!那边有人拉犁!"
刘彻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地里确实有人在拉犁——不是牛,是人。七八个汉子赤着脚踩在泥里,弓着背拉着一架直辕犁往前走,后面一个人扶着犁把,犁头翻起黑褐色的泥土。拉犁的人被晒得脊背发亮,但步子走得稳,一垄翻完调转头,又开始翻下一垄。
"为什么不用牛拉?"髆儿问。
"牛不够。"刘彻答,"等庄稼种出来了,牛就有了。"
髆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然后忽然从马背上坐直了身子,朝着地里拉犁的人挥了挥手。正在拉犁的一个汉子抬头看见了马背上的小孩朝他挥手,愣了愣,把犁绳往肩上紧了紧,弯腰继续走了。
髆儿把手放下来,安静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刘彻说:"父皇,他们好累。髆儿以后不吃那么多鸡蛋羹了,留给拉犁的人吃。"
刘彻低头看了一眼儿子的发顶,伸手按了按,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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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在营地伙房吃了顿便饭。窝头、咸菜、一碗稀得见底的粟米粥,是垦荒营地的标准伙食。髆儿拿筷子戳着窝头啃了两口,又放下了。朱玖瑶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自己碗里的粥倒了一半到他碗里。
"母妃不饿。"她摸了摸他的头。
刘彻坐在对面,看着髆儿端起那半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又看着朱玖瑶把剩下的半个窝头掰成小块泡进自己碗里慢慢吃。他把手里那碗没动的粥推到朱玖瑶面前:"朕不饿。"
朱玖瑶看了他一眼,接过来喝了。
饭后李广利领着他们去看了灵渠施工现场。上千人正在挖引水渠,锄头铁锹此起彼伏,黄土被一筐一筐地抬出来堆在渠边。渠已经挖了五里,按进度再过半月就能通水。渠水引自黄河支流,水流落差的坡度被精准计算过——朱玖瑶看了一眼图纸,跟空间里《农田水利辑要》上的标注几乎一模一样。
"谁设计的?"她指着图纸问。
李广利答:"京兆府送来的《农田水利辑要》。末将让人按图施工,果然管用。水流顺畅,灌溉面积比旧法扩大了三倍。"
朱玖瑶点头。这本她从空间拿出来的书,此刻正在河套的大地上变成实实在在的水渠和庄稼。
刘彻站在渠边的高地上,负手看着远处正在施工的人群和近处新翻的田垄。秋风吹过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微微拂动。髆儿站在他身边,小手里攥着一颗从伙房顺来的红枣,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父皇,这里以后会长满玉米吗?"
"会。"刘彻弯腰把儿子抱起来让他看得更远,"明年这时候,这整片地都会是金黄色的。"
髆儿把剩下半颗红枣塞进嘴里,含糊地"嗯"了一声。
朱玖瑶站在两步外看着父子俩的背影。秋风从河套平原上吹过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潮气和远处水渠的凉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泥印子,用指甲抠了抠,没抠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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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上,髆儿在车里睡着了。朱玖瑶把他平放在车壁边的软垫上,自己靠着车窗出神。刘彻坐在对面批今日送来的军报,批了两页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
"累了?"
"不累。"朱玖瑶揉了揉眼睛,"在想明年秋天这里的玉米。"
"想吃?"
"想看你吃。"她转头看他,"你种的那颗玉米熟了,你得当着我的面啃完。"
刘彻放下军报,认真地看着她:"朕啃完了呢?"
"再种一颗。"
刘彻看着她被车窗外的夕阳染成暖金色的侧脸,没忍住,伸手把她嘴边一颗没擦干净的泥印子蹭掉了。朱玖瑶偏头看他,两个人隔着髆儿熟睡的小身体对视了那么两三息,谁也没说话。
车轮碾过黄土路,吱吱呀呀地往长安方向走。远处的河套垦荒营地在暮色里渐渐缩小成一个黑点,但田垄间那些刚冒尖的玉米芽还在长。明天早晨的露水会落在它们叶尖上,后天会再长高一截,日复一日地,直到秋天变成金黄色的棒子。
朱玖瑶闭上眼,靠在车壁上,感觉到刘彻的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指尖。髆儿在睡梦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玉米……",又沉沉睡过去了。
车外的风声和车轮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走调但好听的歌。她闭着眼把嘴角翘了一下,没睁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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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明时空】
朱元璋站在奉天殿外新搭的观景台——他让人搬了把椅子坐在台阶上看天幕。马皇后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剥橘子,剥一瓣递给他一瓣。
"那玉米地——"朱元璋嚼着橘子含糊地开口,"咱当年在濠州开荒的时候,种过。收成不错。后来打仗就没种了。"
马皇后又递了一瓣橘子过去:"陛下若想吃玉米,臣妾让人去河套那边——"
"不用。"朱元璋把她递过来的橘子吃了,"咱看看那姓刘的种的就行。咱闺女说了,秋天让他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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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大唐时空】
李世民坐在御书房里看天幕,手边的茶凉了也没顾上喝。长孙皇后端着新沏的茶走进来,看见他盯着天幕里那片玉米地出神。
"陛下,您在算那些地的收成?"
"亩产。"李世民接过茶喝了一口,"河套的地如果能亩产两石,那些犯人种完十年回家,带回去的粮食够他们家里人吃三年。"
长孙皇后在他身边坐下:"那陛下在可惜什么?"
"朕可惜——"李世民搁下茶盏,"朕当年在陇西屯田的时候,没想过让犯人垦荒。朕只想着让降卒种地。犯人……朕觉得他们会跑。"
"他们没跑。"
李世民看着天幕里那个带着镣铐浇水的汉子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朕现在知道了。人想活的时候,镣铐都拦不住他去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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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幕·叶罗丽时空】
王默趴在花蕾堡的窗台上,看着天幕里那片玉米地忽然说:"我想去种地。"
陈思思翻了一页书:"你去种什么?种在花蕾堡的花坛里?"
"我种玉米。"王默把脸贴在胳膊上,"然后等它秋天熟了,掰下来烤着吃。"
孔雀从外面飞进来,落在窗台上:"我建议你还是从种草莓开始。草莓好活。"
白光莹飘过来扫了一眼天幕:"但你们看——那些犯人没跑。他们在种地。那些赌徒也没跑。他们在挖渠。那个杀人犯说要给他老娘养老送终。你们不觉得……这件事挺神奇的吗?"
王默把脸抬起来:"神奇在哪儿?"
"神奇在——"白光莹想了想,"有人给了他们一条活路,他们就真的去走那条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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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里,夜。髆儿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喊饿,朱玖瑶从空间里摸了两颗草莓给他垫肚子。髆儿坐在她腿间啃草莓,指着窗外黑漆漆的夜色问:"父皇,快快长大的小弟弟们天黑以后还在长吗?"
刘彻靠在车壁上,半阖着眼,声音带着倦意:"在长。庄稼不分白天黑夜。你睡着了它们也在长。"
髆儿想了想,把剩下的草莓整颗塞进嘴里,含糊地说了句:"那髆儿也长。明天早上髆儿就比今天高了。"
朱玖瑶把他嘴角的草莓汁擦了,搂着他躺下去。髆儿很快又睡着了,呼吸匀匀的,小拳头攥着那只断耳兔子。刘彻伸手把车帘拢了拢,挡住夜风,又把搭在膝上的外袍展开来盖在母子俩身上。
车轮吱呀吱呀地继续往前走。长安城还在远处,但河套的地已经翻了,渠已经挖了,种子已经下了。
朱玖瑶闭着眼,感觉到刘彻的手指把外袍的边角压了压,塞到她肩侧。她没睁眼,只是把那只攥着断耳兔子的手从髆儿怀里抽出来,探过去碰了碰刘彻的指尖。刘彻没动,但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两个人隔着熟睡的儿子,在黑暗里完成了这个无声的交流。
车轮继续走。河套平原上的玉米芽在月光里舒展叶片,明天早上它们会长高一截。秋天的棒子还远得很,但地已经醒了,种子已经醒了,那些愿意弯腰种地的人也醒了。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