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早上七点。
沈念白醒来的时候,发现霍霆深已经不在房间里了。
她光着脚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清晨的巴黎下着小雨,石板路湿漉漉的,像被油刷过一样亮。埃菲尔铁塔在雨雾里若隐若现,像个还没睡醒的巨人。
身后传来细微的响动。
她回头,看见霍霆深正蹲在两张拼起来的大床中间——糖糖四仰八叉地睡着,一只脚搭在糯米肚子上。糯米睡得很沉,手里还攥着那辆F1赛车的包装盒,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解一道很难的结构力学题。
霍霆深手里拿着一条薄毯,正小心翼翼地盖在糖糖露在外面的小脚丫上。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沈念白压低声音问。
"六点。"他回头看她,眼下还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亮的,"孩子们睡得挺沉。我刚才下楼买了早餐——可颂和咖啡。还有给糖糖的热牛奶,给糯米的橙汁。"
沈念白走过去,蹲在他身边,看着两个睡得毫无防备的孩子。
"你昨晚也没睡好。"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眼下的阴影,"糖糖半夜踢了三次被子,糯米说梦话喊了两次妈妈。"
"喊妈妈的时候我在。"霍霆深握住她的手,"我答应他,早上你醒了,就让他第一个看见你。"
沈念白心里软了一下。
"今天还要去工地吗?"他问。
"嗯。上午十点要和勒菲弗开最终方案汇报会。"她顿了顿,"你今天带孩子们去玩?"
"计划是这样的。"霍霆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又是那张手绘地图,"糯米查了攻略。今天上午去卢浮宫,下午坐塞纳河游船,傍晚登埃菲尔铁塔。晚上如果还有精力,去蒙马特高地看画家画画。"
沈念白看着那张地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画了路线、标注了地铁站、甚至还有几个小红旗——写着"糖糖要喝水""糯米要上厕所"。
"你什么时候做的这个?"
"昨晚你睡了之后。"他说,"糯米口述,我画的。他说卢浮宫里一定要看《蒙娜丽莎》和《胜利女神》,但《蒙娜丽莎》前面人太多,要提前半小时去排队。"
沈念白忍不住笑了:"你们这比甲方开会还严谨。"
"因为甲方是你。"霍霆深也笑了,然后压低声音,"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昨晚我看了你的方案。"他指了指床头柜上摊开的一沓图纸,"关于那个内庭玻璃穹顶的设计。你说用双层Low-E中空玻璃,中间夹丝,丝的图案是百合花纹——那是你奶奶名字里的'莉'字,对吗?"
沈念白愣了一下。
她没想过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那个夹丝图案,她确实参考了奶奶名字里的"莉"字——百合花。那是她童年记忆里,奶奶院子里种的花。
"嗯。"她轻声说,"奶奶最喜欢百合。"
"很美。"霍霆深看着她的眼睛,"那个设计。不是技术上的美,是……有温度。勒菲弗会喜欢的。"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
玛黑区,那栋17世纪的府邸。
最终方案汇报会在二楼的沙龙厅举行。长条形的胡桃木会议桌上坐了十几个人——法国业主方的高层、勒菲弗带领的设计团队、结构工程师、以及沈念白。
霍霆深没有进去。
他带着糖糖和糯米坐在庭院里的石凳上,一人手里拿了一本儿童绘本——是沈念白从国内带过来的。糖糖看的是《艾莎公主》,糯米看的是《世界建筑奇观》。
"爸爸,妈妈在里面干嘛?"糖糖指着二楼亮着灯的窗户。
"妈妈在打仗。"霍霆深说得很认真,"但不是那种拿枪的仗。是拿图纸和想法的仗。她在告诉那些法国叔叔,她的设计是最好的。"
"那妈妈会赢吗?"
"会。"霍霆深揉了揉她的头发,"因为你妈妈从来没有输过。"
糯米突然抬起头:"爸爸,如果妈妈赢了,我们是不是要在这里住很久?"
"不一定。"霍霆深想了想,"这个工程要两年。但我们不会住两年。妈妈会常来,我们也会常来。但家在江城。这里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找了个孩子能懂的词。
"——只是妈妈的一个作品。就像你拼好的歼星舰。拼好了,很漂亮,但你会把它放在展示柜里,然后去拼下一个。"
糯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低头看他的绘本。
就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阵掌声。
不是礼貌性的,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持续不断的掌声。
霍霆深抬起头,看见沈念白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激光笔,正对着窗外笑了笑——那个笑是给他的。
然后她比了一个"OK"的手势。
霍霆深也笑了,竖起大拇指。
"爸爸,妈妈赢了吗?"糖糖仰着头问。
"赢了。"他抱起糖糖,"你妈妈,全世界最厉害。"
中午十二点。
汇报会结束。沈念白走出府邸大门,看到霍霆深和两个孩子坐在庭院的石凳上,三个人头碰头,正在分吃一个可颂。
糖糖嘴边沾满了酥皮屑,糯米手里拿着半块,一脸严肃地评价:"这个可颂的黄油味比早上那个浓。早上的可能是昨天剩下的。"
"糯米,你是美食评论家吗?"沈念白走过去,笑着问。
"妈妈!"糖糖扑过来,抱住她的腿,"你赢了对不对!爸爸说你赢了!"
"赢了。"沈念白弯腰抱起她,亲了亲她沾满黄油的小脸,"多亏了你们在外面给我加油。"
勒菲弗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草案。他看到沈念白抱着孩子,旁边站着霍霆深,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用法语说:"Mademoiselle Shen, félicitations. Votre famille est très belle."(沈小姐,恭喜。您的家庭非常美好。)
沈念白用流利的法语回应:"Merci, Monsieur Lefèvre. C'est grâce à leur soutien."(谢谢勒菲弗先生。多亏了他们的支持。)
勒菲弗又看了看霍霆深,伸出手:"Vous avez une femme remarquable."(您有一位非凡的妻子。)
霍霆深听懂了"femme"(妻子)这个词,虽然听不懂整句,但他从对方的眼神里读出了敬意。他伸出手,用力握了握:"Merci."(谢谢。)
下午三点。
卢浮宫。
霍霆深一手牵着糖糖,一手牵着糯米,跟在沈念白身后。沈念白手里拿着一本卢浮宫的官方导览,像个专业的导游。
"糖糖,你看那个——"她指着《胜利女神》的雕塑,"那个姐姐没有头,但是她飞起来的样子是不是很美?"
"嗯!"糖糖用力点头,"像艾莎公主用魔法!"
糯米则站在《蒙娜丽莎》前面,仰头看了足足五分钟。
"爸爸。"他突然说。
"嗯?"
"她的笑和妈妈的笑有点像。"
霍霆深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幅画,又看了看沈念白。
"哪里像?"
"眼睛。"糯米指着画,"妈妈笑的时候,眼睛也会这样弯起来,但是里面有一点……"他搜肠刮肚想词,"……一点点不容易的感觉。"
霍霆深心里一震。
一个孩子,能从一个几百年前的微笑里,读出"不容易"这三个字。
"糯米。"他轻声说,"妈妈的笑,确实不容易。因为她经历过很多困难,才学会这样笑。"
"那我以后要多让妈妈笑。"糯米握了握小拳头,"这样她就不难了。"
沈念白站在不远处,听到了这番对话。
她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热。
"糯米。"她走过来,蹲下来抱住他,"妈妈不难了。现在有你和糖糖,还有爸爸——妈妈很容易就笑了。"
傍晚六点。
埃菲尔铁塔顶层。
风很大。糖糖紧紧抓着霍霆深的手,小脸被风吹得红扑扑的。糯米趴在栏杆上,看着脚下像玩具一样的巴黎城。
"妈妈,那个是我们住的酒店吗?"糖糖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不是,那个是巴黎圣母院的方向。"沈念白指着另一个方向,"不过晚上亮灯的时候,你能看到它。"
"爸爸,你看——"糯米突然指着脚下,"塞纳河像一条银色的蛇。"
霍霆深站在沈念白身后,双手轻轻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念念。"他低声说。
"嗯?"
"谢谢你带我来巴黎。"
"不是我带的。是你自己买票飞过来的。"
"但如果没有你,巴黎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名字。"他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现在它是糖糖嘴边的黄油屑,是糯米眼里的银色蛇,是你站在卢浮宫窗前的背影。"
沈念白靠进他怀里。
"霍霆深。"
"嗯?"
"我们回家之后——"
"嗯?"
"把西山壹号院的那个小院子再修修。糖糖想要个秋千,糯米想要个沙坑。我想种几棵玫瑰。"
"好。"他收紧手臂,"都听你的。"
就在这时,糖糖突然指着天空:"妈妈你看!气球!"
不远处,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手里牵着一大把氦气球——红的、蓝的、黄的、粉的。气球在晚风中飘荡,像一串彩色的梦。
"爸爸!我想要那个粉色的!"糖糖喊道。
霍霆深看了看沈念白。
"去吧。"沈念白笑着推了他一下,"霍总在巴黎街头给孩子买个气球,这画面挺难得的。"
霍霆深走过去,掏出钱包——里面是欧元。他买了那个粉色气球,又看了一眼糯米。
糯米摇摇头:"我不要。那个蓝色的不好看。"
霍霆深想了想,又买了一个透明的、里面装着小亮片的气球。
"这个呢?"
糯米眼睛亮了一下,但还是酷酷地说:"……勉强可以。"
霍霆深一手牵着糖糖(糖糖牵着粉色气球),一手牵着糯米(糯米抱着透明气球),走回沈念白身边。
夕阳正好落下去,巴黎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
埃菲尔铁塔整点闪烁,金色的光芒洒在四个人身上。
沈念白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霍霆深站在风中,头发被吹乱,西装外套敞开着,左手牵着蹦蹦跳跳的糖糖(粉色气球在头顶飘),右手牵着酷酷的糯米(透明气球在晚风中摇晃)。而他看着镜头,嘴角带着笑。
她把照片设成了新的壁纸。
然后她打开备忘录。
【第19章·巴黎日常。】
【中标:满分。勒菲弗的掌声是最好的证明。】
【卢浮宫对话:糯米看穿《蒙娜丽莎》的笑。满分。】
【埃菲尔铁塔气球:霍总在街头买气球的画面,值得裱起来。】
【总分:100++。】
【备注:巴黎不是终点。但这一刻,是永恒的。】
她合上备忘录,转过身,抱住霍霆深的腰。
"回家吧。"她说。
"好。"他放下气球,双手捧住她的脸,在巴黎的晚风里,吻住了她的唇。
糖糖捂着眼睛:"哎呀爸爸羞羞!"
糯米假装没看见,但嘴角翘到了耳朵根。
气球在头顶飘啊飘,像四个人的心,飘在巴黎的夜空里,飘向回家的方向。
从埃菲尔铁塔下来,天已完全黑透。
回到酒店套房,糖糖一进门就把自己摔进沙发里,举着那只粉色气球宣布:“我今天走了一百万步!”
“一百万步?”霍霆深笑着走过去,单膝跪在沙发前,给她脱掉那双不太合脚的小靴子,“那爸爸给你揉揉脚,看看是不是磨红了。”
糖糖乖乖把脚伸过去。霍霆深的大手力道适中地按着她的小脚心,小丫头舒服得直哼哼。
糯米则安静地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把那个装着亮片的透明气球小心地放在身边,然后摊开自己的素描本——那是沈念白在卢浮宫给他买的。他正低头画着什么,神情专注得像个小建筑师。
沈念白端着两杯水走过来,递了一杯给霍霆深,然后靠在他身边。
“累了?”她问。
“不累。”霍霆深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就是觉得……这种不用算计、不用谈判、不用看任何人脸色的日子,太奢侈了。”
沈念白看着他。
这个男人在江城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霍总,在这里却只是一个给孩子揉脚的普通父亲。
“霍霆深。”
“嗯?”
“如果有一天,你不再是霍氏的总裁了。”她轻声问,“你还会这样吗?”
霍霆深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头看她。
窗外的巴黎灯火辉煌,映在他深邃的眼里。
“会。”他说得很笃定,“以前我觉得霍氏是命,后来我觉得你是命。现在我知道了,你和孩子们,才是我的命。霍氏只是个名字,换谁来当总裁都一样。但爸爸和丈夫这个位置——只有我能坐。”
他说完,低头继续给糖糖揉脚,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念白心里那块最后一点悬着的石头,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地。
晚上十一点。
孩子们终于睡熟了。
沈念白靠在床头整理巴黎之行的照片。她翻到一张霍霆深在塞纳河边举着彩泥爱心的照片,那是她偷偷用手机抓拍的。照片里,他眼神里的渴望和小心翼翼,看得人心尖发颤。
“还没睡?”霍霆深从浴室出来,身上带着水汽。
“在看照片。”沈念白把手机递给他,“你看这张,你当时举着这个爱心,像举着火炬。”
霍霆深接过手机,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嘴角微微一勾:“那时候怕你不要我。”
“现在呢?”
“现在不怕了。”他把手机还给她,掀开被子躺下,顺手把她捞进怀里,“因为你已经拿我没办法了。”
沈念白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画着圈。
“霍霆深。”
“嗯?”
“谢谢你带他们来。”
“应该是我谢谢你带我来。”他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还给了我一个重新走进去的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和两个孩子均匀的呼吸声。
沈念白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签完字走出办公室,也是这样的安静。但那时是绝望的死寂,现在是安心的宁静。
“睡吧。”她闭上眼,轻声说,“明天还要赶早班机。”
“好。”
第二天早上。
戴高乐机场,候机大厅。
糖糖趴在霍霆深背上,手里还攥着那个粉色气球。糯米牵着沈念白的手,另一只手紧紧抓着那个透明气球,生怕亮片漏出来。
“妈妈,我们下次还来巴黎吗?”糖糖趴在爸爸肩膀上问。
“如果有项目,妈妈还会来。”沈念白揉了揉她的头发,“但下次,我们要带爷爷奶奶一起来。”
霍霆深脚步顿了一下,随即笑着应和:“对,把爷爷奶奶也接来,让他们看看妈妈设计的漂亮房子。”
登机广播响起。
四个人排队过安检。霍霆深推着行李车,沈念白牵着两个孩子。
在通过安检门的那一刻,霍霆深回头看了一眼巴黎的方向。
这座城市见证了他们最狼狈的分离,也见证了他们最圆满的重逢。
“走了。”沈念白在前面回头喊他。
“来了。”
他推着车,快步跟上。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厚厚的云层。
糖糖趴在舷窗边,指着外面白茫茫的云海:“爸爸你看!像不像棉花糖?”
“像。”霍霆深系好安全带,侧过头看向沈念白,“但没你妈妈甜。”
沈念白正低头翻看备忘录,听到这句,嘴角忍不住上扬。
她点开那个熟悉的文档,在【第19章·巴黎日常】后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归途。云层之上。满分。火葬场早已夷为平地,如今这里种满了向日葵。】
她收起手机,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穿透云层,金色的光辉洒满机舱。
江城在八千公里之外等着他们。
而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一起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