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VIP通道。
凌晨三点四十分。
航班晚点了三个小时。当沈念白拖着行李箱,牵着糖糖,看着霍霆深抱着睡熟的糯米走出来时,接机口只有陈屿一个人站着。
没有鲜花,没有欢迎横幅,甚至没有多余的保镖。
“霍总,沈总。”陈屿快步迎上来,接过最重的那个行李箱,眼神在糖糖和糯米脸上飞快地扫过,随即垂下眼帘,“车在门口。”
“老爷子知道我们回来?”霍霆深问,声音里带着长途飞行后的沙哑,但眼神是锐利的。
“知道。”陈屿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八度,“下午就知道了。赵家那边有人递了话,说您带着……夫人和孩子从巴黎回来了。老爷子下午在书房摔了一套紫砂茶具。”
霍霆深脚步没停,只是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摔了就摔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沈念白在旁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心。
他反手握住,力道大得让她骨节发疼,但掌心却是温热的。
“没事。”他侧头看她,在凌晨昏暗的灯光下,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只管带着孩子们回家,睡觉。”
“爸爸,爷爷凶吗?”糖糖揉着眼睛,从半睡半醒中冒出一句。
霍霆深弯腰,把女儿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在自己肩膀上更舒服些:“爷爷不凶。爷爷就是……嗓门有点大,脾气有点倔。像糖糖你不想吃青菜的时候一样。”
糖糖迷迷糊糊地嘟囔:“那我明天给爷爷唱首歌,他就不凶了……”
糯米在另一边醒了,听到这话,小声补了一句:“根据我的观察,爷爷不是唱歌能解决的问题。是认知问题。”
“糯米……”沈念白有些担心地看向儿子。
“妈妈,我没乱说话。”糯米的小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语气是少有的严肃,“我昨天在飞机上想了一路。爷爷生气,不是生我们的气,是生爸爸违背了‘家族利益联姻’这件事。但爸爸现在不需要家族利益了,爸爸有我们。所以,这是逻辑闭环的问题,不是情绪问题。”
霍霆深脚步一顿,低头看着儿子,眼底有骄傲,也有一丝愧疚。
“糯米,你说得对。”他沉声道,“是逻辑闭环的问题。以前爸爸的逻辑是错的。现在,爸爸要建立一个以你们为核心的新逻辑。”
陈屿在前面听得冷汗直流。霍家的“逻辑”已经很多年没人敢提“对错”了。
西山壹号院。
凌晨四点,天还是黑沉沉的。
推开家门,暖气扑面而来。沈念白这才意识到,巴黎的湿冷和江城的干冷是两回事。家里的地暖开得很足,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香氛味——是家政阿姨提前打理过的痕迹。
“先睡。”霍霆深把糯米放到床上,又接过沈念白怀里的糖糖,轻轻放在另一边。两个孩子几乎是沾枕头就着。
他站在儿童房的门口,看了很久,才轻轻带上门。
客厅里,沈念白正在倒水。
“喝点热的。”她递给他一杯温水,“累了吧?”
“不累。”霍霆深接过杯子,却没喝,只是从背后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闻到家里的味道,就不累了。”
“老爷子那边……”
“躲不过的。”霍霆深直起身,眼神恢复了几分在商场上的冷厉,“他下午摔了茶具,说明他在试探我的底线。如果我今天一早就去请安,那就是认错。但我没去,他就知道,我不再是以前那个任他拿捏的孙子了。”
“可是……毕竟是长辈。”
“长辈也要讲道理。”霍霆深转过身,捧着她的脸,目光灼灼,“念念,以前我怕他,怕失去霍氏,怕失去地位。现在我不怕了。霍氏是我一手做大的,不是他施舍的。至于地位——”他轻笑一声,“我有你,有两个孩子,我有全世界最好的设计师当老婆。我还要什么地位?”
沈念白看着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是五年前那个冷漠的霍霆深身上绝对没有的温度。
“那我们怎么办?”
“等。”霍霆深吐出一个字,“等他找上门。他忍不住的。赵家倒了,我在巴黎的项目又大获成功,NW Studio现在风头正劲。他一定想知道,我这次回来,到底要干什么。”
上午十点。
霍霆深刚给糖糖和糯米做完早餐——虽然煎蛋还是有点碎,但至少全熟了。沈念白正在餐厅陪孩子们吃饭,门铃响了。
不是清脆的电子音,是沉闷的、带着压迫感的敲门声。
陈屿站在门口,脸色发白:“霍总,老爷子来了。在门口,没让进去。”
霍霆深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来递给沈念白,低声道:“带孩子们去楼上。不管听到什么,都别下来。尤其是糯米,别让他出来。”
“那你……”
“放心。”霍霆深吻了吻她的额头,“我有分寸。”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大门。
霍家的老爷子——霍振山,七十二岁,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式对襟褂子,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身后跟着两个穿黑色西装、面无表情的保镖。
老人家的脸色很沉,眼袋很重,但眼神依然像鹰隼一样锐利。
“爷爷。”霍霆深站在门内,没有让开,“您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霍振山冷笑一声,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带着那个女人,还有两个野种,从巴黎招摇过市地回来,我就不能来看看?霍霆深,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爷爷?还有没有霍家的家规?!”
声音很大,震得玄关的吊灯都在晃。
楼上传来糖糖被吓到的哭声。
霍霆深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爷爷。”他往前踏了一步,高大的身躯挡住了门口的光线,也挡住了里面传来的哭声,“注意您的措辞。那是我的妻子,沈念白。那是我的女儿糖糖,我的儿子糯米。不是‘那个女人’,更不是‘野种’。”
“你!”霍振山气得胡子都在抖,“你为了个女人,连姓都忘了?!霍家的种,什么时候轮到她来生?!”
“霍家的种,也是我霍霆深的种。”霍霆深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我姓霍,她们也姓霍。只要我霍霆深活着一天,她们就是霍家名正言顺的太太和小姐。爷爷,如果您今天是来认孙子和孙女的,门开着。如果您是来闹的——”
他侧过身,露出门内温暖的玄关,和墙上挂着的那幅糖糖画的全家福。
“——请您回吧。这里不欢迎不尊重我家人的人。”
空气凝固了。
霍振山瞪着眼睛,死死盯着霍霆深。他从未见过自己的孙子这副模样——不再是唯唯诺诺,不再是冷若冰霜,而是一种坚定的、不容侵犯的威严。
“好,好,好。”霍振山连说三个好字,气得浑身发抖,拐杖指着他,“霍霆深,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你在巴黎拿了个项目,就能在江城只手遮天了?我告诉你,霍氏集团,姓霍!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听我的!”
“霍氏集团确实姓霍。”霍霆深微微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但霍氏集团是我在管。爷爷,您退休太久了,有些事,我得提醒您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文件,递了过去。
“这是上个月董事会的决议副本。关于股权转让的。现在,我持有霍氏集团67%的股份。您手里的,还有赵家残余势力手里的,加起来不到10%。所以,不是我听您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是您,最好学会尊重我的家人。”
霍振山颤抖着手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当然知道股权变更的事,但他一直以为那是赵家倒台后的权力真空,霍霆深不得已而为之。他没想到,这小子竟然悄无声息地拿下了绝对控股权!
“你……你早就计划好了?”老爷子的声音第一次有了颤意。
“没有计划。”霍霆深收回文件,语气恢复了一贯的淡漠,“我只是终于明白,什么是最重要的。至于霍氏,它只是个工具。以前我用它来换取您的认可,现在我用它来保护我的家人。仅此而已。”他侧身,做出了一个“请”的姿势。
“爷爷,不送。下次来,记得提前打招呼。还有,进门换鞋。这是我家,不是霍氏总部。”
霍振山站在门口,像一尊突然失去了灵魂的雕像。他瞪着霍霆深,又看了看门内那幅温馨的全家福,嘴唇哆嗦着,最终,猛地一跺拐杖,转身就走。
“我们走!”
两个保镖赶紧跟上。
大门在霍振山身后重重关上。
霍霆深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脸上,却露出了这几个月来,最轻松、最痛快的一个笑容。
楼上,儿童房门口。
沈念白抱着糖糖,糯米站在她身边,两个人都听到了楼下的对话。
糯米松开捂着糖糖耳朵的手,小脸上是一种超越年龄的冷静。
“爸爸赢了。”他总结道。
“糯米,你没怕吗?”沈念白轻声问。
“怕。”糯米老实承认,“但爸爸站在那里的时候,我就不怕了。爸爸说,逻辑闭环了。爷爷的逻辑是‘家族利益’,爸爸的逻辑是‘我们’。在爸爸的逻辑里,爷爷是错的。所以,爷爷输了。”
糖糖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泪汪汪地说:“那个老爷爷好凶……爸爸凶他,是因为他说我们是野种吗?”
“对。”沈念白亲了亲女儿的额头,“爸爸凶他,是因为他不爱惜你们。爸爸爱你们,所以爸爸保护你们。”
“那爸爸会受伤吗?”
“不会。”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霍霆深走上楼,蹲下来,把两个孩子都揽进怀里。
“爸爸不会受伤。”他声音沙哑,却无比坚定,“因为爸爸现在,比任何人都强大。我有你们,我就有盔甲,也有软肋。谁敢动你们,爸爸就敢跟他拼命。”
糖糖伸出小手,抱住他的脖子:“爸爸,我不怕那个老爷爷了。”
糯米也伸出手,抱住了他的腰:“爸爸,你的逻辑闭环,很厉害。”
霍霆深紧紧抱着两个孩子,眼眶发热。
他抬头看向沈念白。
沈念白也看着他,眼中有泪,但更多的是笑。
她走过去,蹲下身,一家四口,在楼梯的转角处,紧紧抱在一起。
“念念。”霍霆深低声唤她。
“嗯?”
“火葬场拆了,地基也挖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从今天起,这里要盖一座谁也推不倒的城堡。用爱当砖,用信任当水泥。”
沈念白笑了,眼泪却掉下来。
“好。”她轻声说,“那我和孩子们,帮你一起盖。”
窗外,江城的冬日阳光终于穿透了云层,照在院子里那两棵桂花树上,虽然叶子落光了,但枝干遒劲,等待着下一个春天的发芽。
霍家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在这一刻,西山壹号院里,风停了,心安了。
晚上七点。
霍霆深坐在书房的电脑前,处理邮件。
陈屿发来消息:【霍总,老爷子回老宅后,摔了第二套茶具。但没再出门。赵家残余的几个股东下午去老宅见了老爷子,待了半小时。】
霍霆深回复:【盯着。不用动手。让他们折腾。】
他关掉电脑,走到窗边。
楼下传来孩子们的笑声——沈念白带着他们在玩拼图。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
【第20章·回国第一天。】
【老爷子登场:凶。评分:-100分。】
【护犊子表现:满分。尤其是那句“不欢迎不尊重我家人的人”。】
【股权威慑:有效。老爷子脸色煞白。】
【家庭凝聚力:糯米逻辑闭环理论+糖糖不怕+念念支持=100分。】
【当前进度:火葬场废墟清理完毕。地基浇筑完成。开始盖城堡。】
【备注:爷爷不疼,但爹妈相爱,孩子懂事。这比什么都强。】
他关掉备忘录,走下楼。
客厅里,糖糖正举着一块拼图喊:“爸爸!快来!这里少一块!”
糯米头也不抬:“爸爸,你坐这儿。这块蓝色的应该是天空,不是草地。”
沈念白坐在地毯上,回头冲他笑:“霍先生,拼图缺个角,就像家缺个男主人。快来补上。”
霍霆深走过去,脱掉拖鞋,坐到地毯上,被两个孩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
他伸出手,拿起那块蓝色的拼图,准确地放进了空缺处。
“好了。”他说。
“哇!城堡盖好啦!”糖糖拍手。
糯米看着完整的拼图,点了点头:“逻辑闭环。完美。”
沈念白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欢迎回家,霍先生。”
霍霆深低下头,吻了吻她的发顶。
“嗯。我回家了。”
窗外,夜色深沉。
但屋内,灯火可亲,温暖如春。
拼图合上的瞬间,糖糖欢呼着扑进霍霆深怀里,小脑袋蹭得他熨烫平整的衬衫起了褶子。霍霆深笑着接住她,指腹却无意识摩挲着掌心——刚才攥得太紧,指甲在肉里掐出了四道渗着浅红的印子。
沈念白眼尖,拉过他的手放在暖光下,果然看见那几道清晰的掐痕。她没说话,只低头对着那几道印子轻轻吹气,像小时候哄摔疼的糖糖那样,温凉的气息扫过皮肤,把那点细微的刺痛都揉散了。
“不疼。”霍霆深反手握住她的,指腹蹭过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比起五年前你签字时我掐自己疼,这算什么。”
话音刚落,陈屿的电话就进来了。霍霆深按了免提,那边传来压低的汇报声,带着点憋不住的笑意:“霍总,老爷子让人把院门口那两棵桂花树锯了。说是‘碍了霍家的风水’,现在树倒在路边,物业不敢拦。”
沈念白皱了皱眉。那是他们刚结婚时一起挑的,去年秋天还开了满树金桂,糖糖蹲在树下捡桂花,小手指捏着金黄的花瓣说,要做桂花糖给妈妈吃,甜得能把五年的苦都盖过去。
“锯了?”霍霆深倒没生气,反而笑了声,指尖敲了敲膝盖,“你联系市政园林局,就说西山壹号院这两棵树是沈念白女士参与设计的庭院景观组成部分,申请纳入‘私人庭院历史保护植物’名录。再找两个园艺师傅,把树挪到院子正中间,围上汉白玉的护栏,挂个铜牌——就写‘沈念白专属桂花树,霍霆深手植’。”
“好,我马上办。”陈屿那边愣了愣,随即应得干脆。
糯米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仰着小脸问:“爸爸,爷爷锯树犯法吗?”
“不算犯法,但算没规矩。”霍霆深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像在讲一道简单的数学题,“咱们家的规矩,是尊重每一个人的东西。爷爷不尊重妈妈的东西,那我们就用规矩告诉他,什么能碰,什么不能。”
糖糖举着蜡笔跑过来,小辫子一甩一甩:“那我给树画个名牌!画个粉色的,上面写‘糖糖的桂花树’!”
“我帮你查《城市绿化条例》。”糯米转身去拿平板,小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私自砍伐树木要罚款,还要补种十倍数量的树。爷爷要交好多好多罚款。”
沈念白看着这一大两小凑在一起商量“对付”爷爷的样子,忽然就笑出了声。她之前总怕霍霆深为了她和霍家决裂,怕他夹在中间难做,可现在才发现,他早就不是那个需要靠家族认可才能站得稳的人了。他的底气,从来不是霍氏67%的股权,而是身边这三个把他当成全世界的人。
深夜十一点,孩子们睡熟了。霍霆深抱着沈念白坐在重新挪好的桂花树下——虽然叶子掉光了,但枝干遒劲,在月光下像幅天然的水墨画。他给她披上厚外套,下巴搁在她发顶:“念念,以前我怕爷爷,是怕没了霍氏这个壳,我就什么都不是。可现在我知道,壳碎了没关系,我有你们这个核。核在,家就在。”
沈念白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伸手碰了碰粗糙的树干:“等开春,在树下搭个秋千吧?糖糖要粉色的,糯米要木质的,不刷漆,留着木头的香味。”
“好。”霍霆深收紧手臂,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再种几株你喜欢的香槟色玫瑰。等秋天桂花开了,我们在树下吃月饼,看孩子们追着蝴蝶跑。”
风刮过光秃秃的枝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老宅方向,隐约传来瓷器摔碎的闷响,可他们谁都没在意。
毕竟,再大的风雨,也吹不进这座已经打好地基、正在一砖一瓦往上盖的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