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整。
霍氏集团总裁办公室,陈屿把一摞报纸和打印件"啪"地放在霍霆深面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霍总,出事了。"
霍霆深头都没抬,手里正在签一份文件,笔尖稳稳地落下最后一划。
"说。"
"今早七点,《江城财经晨报》官网发布了一篇独家报道——"陈屿深吸一口气,"标题是《霍氏八千万总部翻新项目招标存重大瑕疵,中标方NW Studio国内主体成立不足一月》。"
霍霆深的笔停了一下。
他放下钢笔,拿起那份打印件。
文章写得有鼻子有眼:NW Studio虽然在瑞士注册多年,但其国内运营主体"念白空间设计(江城)有限公司"注册日期是上个月十五日——也就是沈念白回国后才成立的。而霍氏集团招标文件中的硬性门槛之一是"投标方在中国境内须具备独立法人资格且连续经营不少于三年"。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谁?"霍霆深的声音很平静。
"署名'江城观察者',但IP追踪显示后台发布账号注册在赵建国名下的一家文化传媒公司。"
霍霆深冷笑了一声。
"还有。"陈屿又递过来一份董事会内部流转的文件,"三位独立董事——王董、李董、周董——联名签署了一份《关于暂停霍氏总部翻新项目招标结果的提议函》,要求今天下午两点召开临时董事会,审议废标事宜。王董那边已经放话了,如果处理不当,他们会联名提请证监会介入调查。"
霍霆深把文件随手扔回桌上。
"赵建国急了。"
"是。昨天赵雅琴被您从大厦赶出去之后,赵建国当晚就去了她住的翡翠湾,两人在屋里吵到凌晨两点。邻居投诉了三次。"陈屿顿了顿,"另外,林浩已经从新加坡接回来了,正在楼下会议室等着。"
霍霆深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阳光很好。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江城大半的天际线。
他想起昨天沈念白蹲在车库地上,看着那条被割破的轮胎时,脸上那种连愤怒都没有的淡漠。她甚至连质问都懒得质问。
如果今天这件事传到她耳朵里——她会怎么想?
她会不会觉得,这又是他的一场戏?
先造一个八千万的局把她引进来,再让赵建国跳出来搅局,然后他再以"救世主"的姿态帮她摆平——
霍霆深闭了闭眼。
他不能让她这么想。
"陈屿,你去办三件事。"
"您说。"
"第一,让法务部在一个小时内出具一份正式声明,附上NW Studio在欧盟地区的完整经营资质公证文件,以及其在国内的合资备案证明——她上个月回国的时候就已经在商务部做了跨境服务贸易备案,这个完全可以覆盖'三年经营期限'的要求。把声明发给所有董事,同时抄送《江城财经晨报》的上级主管单位。"
"第二,把林浩带上来。我要知道赵建国当年到底给了他多少钱。"
"第三——"霍霆深转过身,目光落在陈屿身上,"帮我查一下糖糖和糯米在哪个幼儿园。"
陈屿的笔尖顿了一下。
"……霍总,您是说沈小姐的两个孩子?"
"对。"
"这个……我查到了可以做什么?"
霍霆深沉默了两秒。
"什么都不做。"他说,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我只是想知道他们在哪里。仅此而已。"
陈屿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上午十点半。
陈屿的消息发到了霍霆深的手机上:【德威国际幼儿园,樱桃班。今天正好是每月一次的"家长开放日",下午两点到四点,家长可以进班观摩课程。】
霍霆深看了一眼手表。
他下午两点有临时董事会。
但他现在已经不在乎了。
他让司机把车开到德威幼儿园附近,自己步行过去。他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夹克和黑色长裤,戴着鸭舌帽和口罩,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爸爸。
德威国际幼儿园的校区很大,红砖外墙,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今天是开放日,校门口停满了各种豪车——保时捷、宾利、迈巴赫。但霍霆深那辆黑色的慕尚反而显得低调得过分。
他走到樱桃班的教室外,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往里看。
教室里有二十几个孩子,分成几个小组在做不同的活动。
左边靠窗的位置,一个小女孩正趴在桌子上画画。她穿着一条浅粉色的背带裤,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露出白皙的后颈。她画画的时候很专注,小舌头不自觉地抵在上牙龈上——和沈念白思考时的小动作一模一样。
右边角落里,一个小男孩正坐在地毯上搭积木。他搭的不是普通的积木,是一套复杂的建筑模型——看起来像是一座哥特式教堂的骨架。他的手法很稳,每一块积木放上去之前都会仔细比对角度。
霍霆深站在窗外,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在口罩后面一点点红了。
这就是他的孩子。
他的儿子和女儿。
他错过了他们第一次翻身、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妈妈。他错过了他们三岁生日蛋糕上的蜡烛,错过了他们第一次背上书包走进校园的样子。
而现在,他像一个贼一样,站在教室外面,隔着一层玻璃,贪婪地看着他们。
"爸爸,你在看什么?"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霍霆深低头,看到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正仰头看着他,手里举着一个恐龙玩具。
"……没什么。"霍霆深蹲下来,声音有点哑,"在看里面的小朋友。"
"你在看哪个小朋友呀?"
"那个搭积木的,和那个画画的。"
小男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咧嘴笑了:"那是我同学!糖糖和糯米!糯米可厉害了,他昨天把老师的拼图五分钟就拼好了。糖糖画画特别好看,她给我画了一只小兔子。"
霍霆深看着这个陌生的小男孩,忽然问:"你喜欢他们吗?"
"喜欢呀!"小男孩用力点头,"糯米从来不抢别人的玩具,糖糖还会把好吃的分给没有带零食的小朋友。"
"那他们……有没有说过自己的爸爸?"
小男孩歪着头想了想:"糖糖说过,她说她没有爸爸,只有妈妈。但是她不伤心,她说妈妈一个人就够了。糯米说——"小男孩模仿着糯米的语气,"'爸爸是多余的变量,不影响方程的结果。'哈哈哈,好好笑!"
霍霆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多余的变量。"
四岁半的孩子,说出这样的话。
不是因为他这个"变量"有多糟糕,而是因为——在这两个孩子的世界里,没有"爸爸"这个概念,根本不影响他们过得快乐、温暖、被爱包围。
这说明沈念白把他们教得太好了。
好到连"缺失"本身都变成了一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叔叔,你哭了?"小男孩指着他的口罩,"你的眼睛红了。"
霍霆深抬手摸了一下眼角,果然是湿的。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笑:"没有,风大,眼睛进沙子了。"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开了。
糖糖从里面走出来,手里举着一张画,眼睛亮晶晶的。
"阿姨,你看我画的——"她跑到门口,抬头看到霍霆深,愣了一下。
然后她歪着脑袋,用那双和沈念白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叔叔,"她奶声奶气地说,"你的眼睛好像我哥哥。"
霍霆深蹲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糖糖!"糯米从教室里追出来,一把拉住糖糖的手腕,警惕地看着霍霆深,"妈妈说过不能跟陌生人说话。"
"可是他眼睛好像你呀。"糖糖天真地说。
糯米盯着霍霆深看了两秒,那双酷似霍霆深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你就是那个送外卖的人。"糯米说。
霍霆深喉结滚动:"……对。"
"你为什么要送外卖?"糯米问,语气老成得不像四岁的孩子,"你没有钱吗?"
"我有钱。"霍霆深声音发紧,"但我想让你妈妈吃好一点。"
糯米沉默了三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个答案。"那你下次别送了。"他说,"妈妈不喜欢别人偷偷对她好。她喜欢明明白白的。"
霍霆深想说什么,但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
"糖糖,糯米,你们在跟谁说话呢?"
顾西洲穿着一件浅卡其色的风衣,手里拎着两个儿童水杯,笑眯眯地走过来。他看到霍霆深蹲在教室门口,眼神微微一凝,但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顾叔叔!"糖糖和糯米异口同声地喊,两个小家伙同时朝他扑过去。
顾西洲弯腰一手一个把两个孩子抱起来,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念念让我来接你们放学。"他放下孩子,从口袋里掏出两张游乐场的门票,"今晚我们去欢乐谷,好不好?"
"好耶!!"糖糖欢呼。
糯米也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霍霆深,用一种超越年龄的平静语气说:"叔叔,谢谢你今天来看我们。你可以走了。"
霍霆深站起身。
他看着顾西洲蹲下来帮糖糖整理背带裤的肩带,看着糯米主动把手伸进顾西洲的掌心,看着一家三口——不,一家四口——说说笑笑地朝校门口走去。
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
但他没有追上去。
糯米说得对。他可以走了。
不是因为他不想留,而是因为他知道——现在的自己,没有资格站在那个位置。
他目送他们上车,目送那辆黑色的奔驰GLS驶出校门,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临时董事会,两点开始。
他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下午两点十分。
霍氏集团董事会会议室。
十三位董事悉数到场。赵建国坐在长桌的另一端,面色阴沉,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人到齐了,开始吧。"赵建国敲了敲桌面,"今天召集大家来,主要是讨论总部翻新项目招标的问题。《江城财经晨报》的报道大家都看到了,NW Studio的国内资质确实存在硬伤。我认为——"
"赵董。"霍霆深推开会议室的门,大步走进来。
他没有坐下,而是直接走到投影仪前,把U盘插进去。
幕布上亮起一份文件——是赵建国名下海外信托基金的完整资金流向图。
"在讨论招标之前,"霍霆深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逐一扫过每一位董事的脸,"我想请大家先看一样东西。"
屏幕上,一笔笔资金流向被标成了红色。从开曼群岛到瑞士,再到江城翡翠湾的"晚香斋"花店,最后汇聚到一个名字上——赵雅琴。
"过去五年,赵董通过其海外信托基金,每月向一个化名'苏婉'的女子转账五万美金。这个女子就是你们今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所谓'招标瑕疵'的幕后推手。"霍霆深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会议桌上,"而赵董安排这个女人接近我、伪造身份、编造故事、挑拨我和我妻子——前妻——的关系,目的是在我情绪不稳的时候,联合几位小股东发起对霍氏控制权的争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赵建国的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惨白。
"霍霆深!你血口喷人!"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声音,"这些东西是你伪造的!"
"伪造?"霍霆深冷笑,又翻了一页PPT,"这是瑞士信贷银行出具的账户流水公证件。这是赵雅琴本人的出入境记录——她过去五年根本没有出过境。这是林浩的证词笔录——他亲口承认你给了他两百万,让他提前准备好离婚协议,在我签字之前放到我桌上。"
林浩。
那个跟了他六年的特助。
赵建国的双腿开始发抖。
"另外,"霍霆深又翻了一页,"过去三年里,赵董利用职务便利,通过虚构采购合同的方式,从霍氏集团转移资金共计三点七个亿。这是审计报告。这是转账记录。这是你签字的每一份虚假合同的复印件。"
他关掉投影仪,在长桌的主位上坐下来。
"赵建国,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霍霆深双手交叉放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可怕,"第一,主动辞职,退还全部非法所得,我可以不追究刑事责任。第二——"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手表。
"楼下现在应该有警察在等了。陈屿,你联系的经侦支队到了吗?"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两名身着制服的警官走了进来。
"赵建国先生,请跟我们走一趟。"
赵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被两名警官架着带出了会议室。
整个过程中,没有一位董事为他说话。
因为他们每个人都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里面是他们各自在霍氏任职期间的"灰色记录"。发件人没有署名,但他们都知道是谁发的。
散会后,霍霆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看着桌上那份关于NW Studio的资质声明。
声明已经发给了所有相关方。招标结果不会被推翻。
他拿起手机,给沈念白发了一条消息:
【招标恢复了。赵建国已经被警方带走。你不用担心。】
发送。
三秒钟后,消息显示"已读"。
但对方没有回复。
又过了五分钟。
手机亮了一下。
沈念白:【霍总,我再说最后一次——不要用你的权力,替我做决定。我的公司,我自己会保护。】
霍霆深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浮起一个苦涩的笑。
他知道她会生气。
但他不后悔。
因为如果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这么做。
不是因为他是霍总。
而是因为他是那个——
欠了她和孩子五年光阴的男人。
晚上九点。
半岛酒店2806房。
沈念白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看着霍霆深最后那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打了又删,删了又打。
最终她什么都没回。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关掉台灯。
黑暗中,糖糖和糯米的呼吸声均匀而安稳。
她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却是今天下午霍霆深蹲在幼儿园门口、眼睛发红的样子。
还有糯米后来跟她说的一句话——
"妈妈,那个叔叔今天来看我们了。他说他有钱,但想让你吃好一点。"
沈念白在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霍霆深……"她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无声地叹了口气。
"你到底想干什么?"
窗外,江城的夜色依旧璀璨。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霍霆深坐在西山壹号院的废墟里,手里攥着一张照片——那是今天下午,他用手机远远拍下的糖糖和糯米在教室里玩耍的画面。
他把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
然后躺在地板上,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追妻的路还很长。
但他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