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江城欢乐谷。
初秋的阳光晒得地面发烫,园区里人声鼎沸。旋转木马的配乐声、过山车的尖叫声、小贩叫卖棉花糖的声音混在一起,构成了周末特有的喧闹。
顾西洲一手牵着糖糖,一手牵着糯米,站在"梦幻岛"区域的喷泉旁等冰淇淋。他今天难得没穿西装,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连帽卫衣和白色长裤,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个大号的大学生。
"顾叔叔,我要草莓味的!"糖糖踮着脚,扒着冰淇淋车的窗口往里看,小揪揪随着动作一晃一晃。
"好,草莓味。"顾西洲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又看向糯米,"糯米呢?还是巧克力?"
"嗯。"糯米点头,小脸上一本正经,"但不要太多糖霜,妈妈说糖分摄入要控制。"
"行,跟你说的一模一样。"顾西洲无奈地笑了笑,转头对店员说,"三个甜筒,一个草莓、两个巧克力,其中一个巧克力少糖霜。"
冰淇淋拿到手,三个人找了棵大树下的长椅坐下。糖糖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奶油沾在鼻尖上,她也不管,眯着眼睛笑得像只偷到鱼的小猫。
沈念白坐在不远处的露天咖啡座里,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NW Studio下周要提交的方案初稿。但她的心思明显不在屏幕上——每隔几分钟,她的目光就会越过电脑,往长椅那边飘一眼。
她看到了糖糖鼻尖上的奶油,看到了糯米一脸嫌弃地帮妹妹擦鼻子,看到了顾西洲低头回消息时被糖糖偷偷抹了一手指冰淇淋在袖口上。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
是霍霆深发来的消息。昨晚那条"已读未回"之后,他今天一整天都没再发过任何东西。直到现在——
【我在欢乐谷门口。】
只有六个字。
沈念白盯着这六个字看了三秒,然后锁屏,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她没回。
但五分钟后,她合上电脑,对咖啡厅的服务生说:"麻烦帮我看一下电脑,我去趟洗手间。"
她往洗手间走,但拐了个弯,朝"梦幻岛"的方向去了。
霍霆深确实在欢乐谷门口。
他穿着最简单的黑色T恤和深灰色运动裤,头上还是那顶鸭舌帽,口罩拉到下巴下面。他手里捏着一张成人单日票——是早上六点起床在官方小程序上抢的,和普通游客没有任何区别。
他站在园区地图前看了三分钟,然后径直朝"梦幻岛"走去。
他不知道沈念白在不在。他只知道糖糖和糯米今天会来。顾西洲昨天晚上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糖糖画的全家福——四个人,两个大人两个小孩,背景是欢乐谷的大门。他看到了,整夜没睡。
走到喷泉附近的时候,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三个熟悉的身影。
长椅上,糖糖正举着冰淇淋往糯米脸上凑,糯米嫌弃地往后仰,顾西洲在中间左右拦挡,画面混乱又温馨。
霍霆深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站在树荫的边缘,没有再往前走。
他怕自己一出现,这幅画面就会碎掉。
但有人已经看到他了。
糯米抬起头,隔着二十多米的距离,准确地捕捉到了那个站在阴影里的男人。他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放下手里的甜筒,跟顾西洲说了句什么。
顾西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来,看到霍霆深的瞬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轻轻拍了拍糯米的肩膀,说了两个字。
糯米从长椅上跳下来,朝霍霆深走了过去。
糖糖愣了一下,也跟着跳下来,迈着小短腿追在哥哥后面。
"哥哥等等我!"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跑到霍霆深面前。
霍霆深蹲下来,和他们平视。
"叔叔!"糖糖最先开口,举着手里还剩一半的草莓甜筒,"你要吃吗?很好吃的!"
霍霆深看着那团粉色的冰淇淋,喉咙发紧:"不了,你吃吧。"
"叔叔,你又来啦。"糯米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仰头看着他,"今天不是家长开放日,你不用在窗户外面看了。"
霍霆深被这句话说得心头一酸。
"对。"他哑声说,"今天我进来了。"
"那你找到妈妈了吗?"糖糖歪着头问。
"……还没。"
"那我带你去!"糖糖一把抓住他的手,不由分说地就要拉着他往长椅那边走。
霍霆深的手被一只软乎乎的小手攥住,那一瞬间,他几乎忘了怎么走路。
他任由糖糖拉着,跟着两个孩子往前走。
十米。五米。三米。
长椅上,顾西洲已经站起来了。
沈念白也从咖啡厅的方向走了过来,正好和他们会合在喷泉旁边。
五个人站成了一个奇怪的圆圈。
空气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糖糖看看沈念白,又看看霍霆深,最后看看顾西洲,小脸上露出一种"我是不是做错事了"的表情。
糯米走过去,牵住沈念白的手,小声说:"妈妈,我把叔叔带来了。"
沈念白低头看着儿子,又抬头看向霍霆深。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那张皱巴巴的门票,鸭舌帽的檐压得很低,但遮不住眼底的红血丝。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只流浪了太久的狗,终于找到了家门口,却不敢上前,怕被再次赶走。
"霍总,"沈念白先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游乐场里异常清晰,"你也来玩?"
"……对。"霍霆深说。
"一个人?"
"对。"
"那挺好的。"沈念白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欢乐谷确实适合一个人来。人越多越累,排队上厕所都麻烦。"
她说完,弯腰把糖糖鼻尖上干掉的奶油擦掉,然后牵起两个孩子:"走了,去排激流勇进。"
她转身要走。
"念念。"霍霆深叫住她。
"还有事?"
霍霆深张了张嘴。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想说昨天幼儿园的事他一直在想,想说赵建国的案子已经移交检察院了,想说他查了那辆奔驰GLS的牌照——是顾西洲名下的车。想说……他嫉妒得发疯。
但最终,他只说了一句:
"我能跟你们一起吗?"
沈念白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顾西洲站在旁边,端着两杯已经化了一半的冰淇淋,表情温和但眼神清明。他没有插话,把主动权完全交给了沈念白。
"霍总,"沈念白终于转过身,直视着他,"你知道跟着我们算什么吗?"
霍霆深没说话。
"算骚扰。"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他心上,"你昨天去了幼儿园,今天又跑到欢乐谷。如果这是你的追妻方式,我建议你换个策略。因为我现在很烦。"
霍霆深的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来骚扰你们的。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想看看他们。"他低下头,看着糖糖和糯米,"看看他们笑的样子。看看他们玩碰碰车时谁开得好。看看他们吃冰淇淋会不会沾到鼻子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错过了太多。我只能用这种方式……补回来一点点。"
沈念白看着他。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看起来很疲惫,也很认真。那种认真不是商场上的杀伐决断,而是一个普通人最朴素的渴望。
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叹了口气。
"激流勇进要穿雨衣,队伍很长。"她说,"你要跟就跟吧。但先说好——不许插队,不许花钱走VIP通道,不许给孩子买任何超过五十块钱的玩具。"
霍霆深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他说。
"还有,"沈念白指了指顾西洲,"顾西洲是今天的领队。你听他安排。"
顾西洲挑了挑眉,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荣幸之至,霍总。"
接下来三个小时,是霍霆深这辈子最快乐的三个小时。
也是他这辈子最煎熬的三个小时。
快乐是因为——他和他们在一起。在阳光下,在人群里,在孩子们的笑声中。
煎熬是因为——他只能以一个"同行者"的身份存在。不能抱糖糖(顾西洲抱了),不能给糯米买水枪(沈念白说不安全),不能在排队时插话太多(怕惹她烦)。但即便如此,他也觉得值了。
第一站是碰碰车。糯米选了一辆红色的,糖糖选了粉色的。霍霆深本来想坐糖糖旁边保护她,结果糖糖说:"叔叔你坐哥哥那辆吧,哥哥开车可稳了!"
于是霍霆深坐上了糯米旁边的副驾。
四岁半的糯米握着方向盘,眼神专注,左打右打,把一辆碰碰车开出了F1赛车的架势。他专挑其他小朋友的车撞,每次撞完还会回头跟霍霆深说一句:"叔叔,你看我这招'借力打力'怎么样?"
霍霆深看着儿子(虽然还不能叫)那张酷酷的小脸,心里涨得满满的。
"很好。"他说,声音有点哑,"比你爸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糯米倒是没在意,只是"哦"了一声,然后小声嘀咕:"我本来就没有爸爸呀。"
霍霆深的心又沉了一下。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指着前方:"左边那个黄色车,糯米,撞它。"
"收到!"
父子俩——不,一个大人和一个孩子——配合默契地冲向目标。砰的一声,黄车被撞得原地转了三圈,里面的小女孩尖叫着大笑起来。
糖糖在旁边看到了,兴奋地挥舞着小手:"哥哥加油!叔叔加油!"
沈念白站在围栏外面,手里拿着手机,把这一幕录了下来。
她看着糯米和霍霆深头碰头商量战术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顾西洲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轻声说:"他学得很快。"
"谁?"
"霍霆深。"顾西洲说,"他以前连碰碰车都没坐过吧?现在为了孩子,什么都愿意学。"
沈念白没接话。
但她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留了几秒,没有按下删除键。
那段视频,她存下来了。
中午十二点半,五个人在园区里的"童话餐厅"吃午饭。
长条桌上摆着儿童套餐、汉堡、薯条和可乐。糖糖的儿童套餐里送了一个粉色的小熊玩偶,她爱不释手,连吃饭都要把小熊放在旁边看着。
"妈妈,小熊叫什么名字呀?"糖糖咬着吸管问。
"你自己取。"
"叫……泡泡!"糖糖眼睛一亮,"因为它是粉色的,像泡泡一样!"
"好,泡泡。"沈念白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霍霆深坐在对面,默默地把薯条里的盐挑出来一些——他记得她不吃太咸的东西。但他没有把这个动作做得太明显,只是趁大家不注意的时候,把自己的那份换成了少盐的。
糯米注意到了。
他什么都没说,但把自己的鸡块推到了霍霆深面前:"叔叔,我不吃这个,你吃。"
霍霆深看着那块金黄的鸡块,鼻子一酸。
"谢谢。"他低声说。
"不用谢。"糯米一本正经地咬了一口汉堡,"妈妈说,好东西要分享。你今天表现还行,及格了。"
"及格?"霍霆深哭笑不得。
"满分是一百分。"糯米补充道,"你今天大概……三十分吧。"
"糯米!"沈念白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给叔叔打分?"
"当然要打分呀。"糯米振振有词,"妈妈说过,做任何事都要有评估标准。追人也是一样。"
这话一出,全桌安静了。
顾西洲低头喝可乐,肩膀可疑地抖了一下。
沈念白咳嗽了一声,假装整理餐巾。
霍霆深看着糯米那张酷似自己的小脸,忽然觉得——
这辈子就算追到死,他也心甘情愿。
"那……"他小心翼翼地问,"三十分是什么水平?"
糯米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比陌生人多一点,比朋友少一点。介于'送外卖的叔叔'和'顾叔叔'之间。"
霍霆深:"……"
顾西洲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沈念白也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肩膀微微耸动的笑。
霍霆深看着她笑的样子,忽然觉得——
今天就算被评零分,也值了。
下午两点,烈日当空。
五个人从餐厅出来,糖糖说想吃冰淇淋。糯米说要巧克力味的,而且要加坚果碎。
"我去买。"霍霆深腾地站起来。
"叔叔,你等等!"糯米拉住他,"你要买四种!妈妈不吃香草的,她吃芒果的。糖糖要草莓的。我要巧克力的。顾叔叔——"他转头看向顾西洲,"你要什么?"
"我跟你一样就行。"顾西洲笑着说。
"好!"糯米扳着手指头数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松开手,"叔叔你去吧,排队在B区三号窗口,记得说'少糖'。"
霍霆深看着这个小大人,心里又暖又酸。
他转身朝冰淇淋窗口走去,脚步比任何时候都快。
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他终于买到了四个冰淇淋——芒果、草莓、巧克力加坚果碎、巧克力加坚果碎。
他小心翼翼地端着纸托往回走,生怕化了一滴。
远远地,他看到沈念白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糖糖靠在她怀里,糯米坐在旁边翻一本绘本。顾西洲站在不远处接电话,背对着这边。
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霍霆深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画面,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他曾经拥有过这样的午后吗?
没有。
他曾经以为人生就是不停地往前跑,跑赢对手,跑赢市场,跑赢时间。
但他从来没有停下来看过——看看阳光落在爱人身上的样子,看看孩子靠在怀里睡觉的样子,看看一家人在树荫下安静地待着的样子。
现在他看到了。
不是他的。
但他终于看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冰淇淋买回来了。"他把纸托递到沈念白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沈念白接过芒果味的,咬了一口。
"甜吗?"他问。
"还行。"她说。
然后她把冰淇淋递到糖糖嘴边:"糖糖,尝一口妈妈的。"
糖糖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妈妈,你的比我的好吃!"
"那下次换你的口味。"沈念白笑着说。
霍霆深站在一旁,看着母女俩分享一个冰淇淋的样子,心里某个角落悄悄裂开了一条缝。
光透进来了。
很微弱。
但确实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