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稔（上）

秋天是踩着落叶的声音来的。

利奥最先发现的是院子里那棵老橡树。有一天早上他推开窗户，发现有几片叶子变成了金黄色，风一吹就打着旋儿飘下来，像一只只小小的黄蝴蝶。他跑出去捡了一片，叶子边缘有点卷，摸起来干干的，不像夏天那样绿油油、软乎乎的了。

然后是麦田。夏天里还绿着的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变成了金色，金得发亮，金得晃眼睛，风一吹就掀起一层层金色的波浪，比夏天的麦浪更浓、更沉，因为麦穗里灌满了饱满的麦粒，沉甸甸地垂着头，像一个个弯着腰的小老头。

村子里一下子就忙了起来。大人们天不亮就起床，扛着镰刀、推着小车往田里跑，连平时最爱打盹儿的塞缪尔叔叔都精神了，小卖部的门半开着，他时不时探出头往田里望，好像也想下去割两刀似的。

奶奶也忙。她把夏天晒好的果酱罐子一个个搬进仓库，又把冬天要穿的厚毛衣、厚袜子翻出来晒，厨房里飘着煮苹果的甜香味。利奥蹲在厨房门口，闻着香味，觉得秋天比夏天还让人高兴——夏天是玩的季节，秋天是吃的季节呀。

这天早上，奶奶把利奥叫到跟前，给他套上一件薄薄的小外套，又给他换了一双布鞋——秋天的露水重，不能再光脚了。利奥噘着嘴，他不喜欢穿鞋，脚趾头被裹在布里，不能自由地踩泥巴了。但奶奶说秋天地里有刺，扎了脚要疼好几天，他只好乖乖穿上。

“今天岚克他们约好了去田里帮忙，你也去吧。”奶奶一边给他系扣子一边说，“但是不许捣乱，不许往麦垛上爬，听见没有？”

“听见了！”利奥大声回答，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最喜欢去田里玩了，秋天的田里到处都是好吃的——甜甜的胡萝卜、面面的土豆、还有田埂上野地里的野果子，想想都流口水。

他跑到村口的时候，岚克、薇恩和莫西塔已经在那儿了。岚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裤腿卷得高高的，露出两条晒得黑黑的小腿，手里还拿着一把小镰刀——当然是钝的，他妈妈不敢给他快的。薇恩穿着一条橘红色的小裙子，辫子上的蓝丝带换成了黄色的，跟秋天的颜色配极了。莫西塔还是老样子，圆滚滚的，口袋鼓鼓囊囊的，不用问也知道装了吃的。

“利奥！你可来了！”岚克挥着手喊，“我爸说今天要把南边那块地的麦子全割完，咱们去帮忙捡麦穗！”

“捡麦穗有什么意思。”利奥跑过去，“我想去挖土豆。”

“挖土豆好玩！”莫西塔立刻举手，“我妈说今天也挖土豆，挖出来的土豆又大又圆，煮着吃可香了。”

薇恩想了想说：“我想去摘苹果。我爸说后山坡的苹果熟了，红通通的，可好看了。”

四个小家伙你一言我一语，都想去不同的地方。最后岚克拍板：“先去田里割麦子捡麦穗，中午去挖土豆，下午去摘苹果，最后去仓库看看！一天全玩遍！”

这个主意好，大家都同意。四个小家伙蹦蹦跳跳地往南边的麦田走去。

秋天的田野和夏天完全不一样了。夏天是绿油油的，到处都是生机勃勃的绿；秋天是金灿灿的，麦子是金的，树叶是黄的，连阳光都好像变成了金色的，洒在身上暖暖的，不冷不热，舒服极了。田埂上的狗尾巴草变黄了，毛茸茸的，像一根根小尾巴，风一吹就晃啊晃。野菊花开了，黄黄的、白白的，一丛一丛的，闻起来有一股苦苦的清香味。

南边的麦田里已经有好多大人了。赖牟叔叔也在，他脱了上衣，露出黝黑的脊背，手里的镰刀挥得飞快，唰唰唰，一垄麦子就倒了下去，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像给大地铺了一条金色的毯子。其他大人也在割，镰刀划过麦秆的声音此起彼伏，唰唰唰，唰唰唰，像一首好听的歌。

割下来的麦子被捆成一捆一捆的，码在田埂上，像一个个金色的小房子。有的大人已经开始用连枷打麦子了——把麦子铺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用连枷一下一下地拍打，麦粒就从麦穗里蹦出来，哗啦啦地撒在石板上，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

“哇……”四个小家伙站在田埂上，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秋收场面，到处都是金色的，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和镰刀的声音。

“你们几个小家伙来啦？”赖牟叔叔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笑着说，“来帮忙的？还是来捣乱的？”

“帮忙的！”岚克挺起小胸脯，把手里的小镰刀举起来，“我会割麦子！”

赖牟叔叔看了看他那把钝得连草都割不断的小镰刀，哈哈笑了：“行行行，你帮忙。不过你们别用镰刀，太危险了。那边地上掉了好多麦穗，你们去捡麦穗吧，捡回来的麦穗也能打出麦粒，别浪费了。”

这个任务正合孩子们的心意。他们立刻散开，蹲在地上捡麦穗。秋天的麦穗沉甸甸的，金黄金黄的，掉在地上的都是收割时不小心落下的，有的一整穗，有的半穗，但都饱满得很。利奥捡了一个最大的，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他剥开一粒麦子放进嘴里嚼了嚼，硬硬的，有一股淡淡的麦香味，不太好吃，但他觉得很有意思——这就是奶奶做面包的麦子呀。

你们知道麦子是怎么变成面包的吗？”利奥一边捡一边问。1

“我知道！”莫西塔抢着说，“麦子磨成粉，加水揉成面团，然后放进炉子里烤，就变成面包了！”

“那麦子怎么磨成粉呀？”薇恩问。

莫西塔挠了挠头，答不上来了。

这时候，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用磨盘磨。”

孩子们回头一看，是汀。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褂，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也在捡麦穗。他的动作很轻，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捡，捡得又快又干净。

“汀哥哥！”利奥高兴地喊了一声，凑过去，“你也来捡麦穗呀？”

汀点了点头，没说话，继续捡。

岚克凑过来，好奇地问：“汀哥哥，磨盘是什么呀？”

汀抬起头，想了想，说：“两块大石头，圆圆的，合在一起。上面那块转啊转，把麦子从中间的洞倒进去，磨啊磨，就磨成粉了。”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的，但孩子们都听懂了。利奥想象着两块大石头转啊转，把麦子磨成白白的粉，觉得特别神奇。

“那磨盘是谁推的呀？”薇恩问，“人推吗？那得多累呀。”

“有时候人推，有时候用驴拉。”汀说，“以后马场建好了，也可以用马拉。”

提到马，汀的眼睛亮了一下，虽然只是很短暂的一下，但利奥捕捉到了。他知道汀哥哥最喜欢马了，一提到马，他就会多说几个字。

四个小家伙加上汀，五个人蹲在田里捡麦穗，不一会儿就捡了满满好几布袋子。赖牟叔叔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捡了这么多，够磨一小袋面粉了。你们几个小家伙能干啊。”

孩子们都得意地笑了。岚克拍着胸脯说：“那当然！我们可是干活的好手！”

大家都笑了。汀的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虽然很快就恢复了平时淡淡的表情，但利奥看见了，心里偷偷高兴——他汀哥哥今天又笑了呢。

捡完麦穗，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大人们也停下手里的活，坐在田埂上吃午饭。各家的女人们提着食盒来了，把饭菜摆在田埂上，有麦饼、有炖肉、有腌菜，还有热乎乎的米汤。孩子们凑在一起，你吃一口我的，我尝一口你的，吃得特别香。

利奥奶奶也来了，带来了刚烤好的麦饼和煮土豆。土豆是昨天挖的，又大又面，剥了皮金黄金黄的，咬一口面面的、甜甜的，利奥最爱吃了。他把自己的土豆分了一半给汀，汀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利奥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吃完饭，歇了一会儿，就该挖土豆了。土豆地在麦田旁边，是一片翻过的土地，土是深褐色的，松松的。大人们用锄头把土翻开，一个个圆滚滚的土豆就滚了出来，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带着泥土，像一个个胖乎乎的小娃娃。

孩子们的任务是把翻出来的土豆捡起来，装进筐里。这个活比捡麦穗好玩多了，因为每翻开一垄土，都不知道里面藏着多少土豆，像寻宝一样。

“哇！这个好大！”岚克从土里掏出一个比他拳头还大的土豆，举得高高的，“你们看！这个土豆王！”

大家都凑过来看，那个土豆确实大，圆滚滚的，表皮光滑，还带着几根细细的根须。莫西塔也掏出一个，比岚克的还大一点，他得意地说：“我的比你的大！”

“我的大！”

“我的大！”

两个小家伙举着土豆比来比去，谁也不服谁。最后薇恩当裁判，把两个土豆放在一起比了比，莫西塔的那个确实大一圈，岚克只好认输，但他不服气地说：“下次我一定挖个更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