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稔（下）

利奥蹲在地上，用小手扒拉着土，找那些被漏掉的小土豆。他扒着扒着，忽然摸到一个软软的、凉凉的东西，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

“怎么了？”汀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土里有东西……软软的。”利奥指着刚才摸的地方。

汀用手轻轻扒开土，里面是一条蚯蚓，红红的，长长的，正在土里扭来扭去。

“是蚯蚓。”汀说，“不咬人。”

利奥松了口气，又凑过去看：“蚯蚓在土里干什么呀？它为什么不出来？”

汀想了想，说：“它在松土。它在土里钻来钻去，土就松了，庄稼的根就能呼吸了。它是好虫子。”

“哇，蚯蚓会松土呀？”利奥惊讶极了，“那它比锄头还厉害吗？”

汀的嘴角动了一下：“不一样。锄头是翻土，蚯蚓是松土。它天天在土里钻，土就不会变硬。”

利奥看着那条蚯蚓慢慢钻进土里不见了，心里对它充满了敬意。原来这么小的虫子，也在帮着庄稼长大呀。

挖完土豆，已经是下午了。太阳偏西，阳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人身上暖暖的。孩子们跟着大人们往后山坡走——该去摘苹果了。

后山坡上有一片苹果林，是村里共有的。秋天一到，苹果树上就挂满了红通通的苹果，像一个个小灯笼，把树枝都压弯了。有的苹果红得发紫，有的半红半绿，还有的青青的，但都沉甸甸的，闻起来有一股甜甜的苹果香。

大人们爬上树，或者站在梯子上，把苹果一个一个摘下来，轻轻放进筐里。孩子们在树下接苹果，或者捡那些掉在地上的好苹果。

“接好了！”树上的大人喊一声，一个苹果就扔了下来。

岚克手忙脚乱地去接，苹果砸在他怀里，弹了一下掉在地上，滚了老远。他赶紧去追，追了两步才追上，捡起来擦了擦，嘿嘿笑：“没摔坏！”

薇恩接得稳多了，她两只手摊开，苹果落在她手心里，稳稳的。她把苹果轻轻放进筐里，一个都没摔坏。

莫西塔接了两个就不接了，他找了个最红最大的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咔嚓咬了一大口，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流。他含糊不清地说：“好吃！太甜了！你们也吃呀！”

利奥也找了个红苹果，咬了一口，脆脆的、甜甜的，果汁在嘴里爆开，好吃得他眼睛都眯起来了。秋天的苹果真甜呀，比夏天的野草莓还甜。

汀站在一棵苹果树下，仰头看着树上的苹果，没有动手。利奥跑过去，递给他一个苹果：“汀哥哥，你吃！可甜了！”

汀接过去，看了看，咬了一小口。他的动作很斯文，不像莫西塔那样狼吞虎咽。利奥盯着他的脸，问：“甜不甜？”

汀点了点头：“甜。”

利奥高兴了，他觉得自己挑的苹果被汀哥哥说甜，是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

这时候，温莱卡来了。他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拿着一把小剪刀，是来采草药的——秋天有好多草药的根和果实可以采。他看见苹果林里热热闹闹的，就走了过来。

“温莱卡哥！”汀几乎是立刻就看见了他，声音里带着一点利奥从未听过的轻快。

利奥偷偷看了汀一眼，果然，汀的耳朵又红了，眼睛也亮了，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就像第四章里种花的时候那样，温莱卡大哥哥一来，汀哥哥就从一块冰变成了一汪水。

“你们在摘苹果呀？”温莱卡笑着走过来，“今年的苹果长得真好，又大又红。”

“嗯！”汀用力点头，这是利奥第一次听见汀用这么用力的语气说话，“很甜。”

温莱卡伸手从树上摘了一个苹果，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点点头：“确实甜。今年秋天阳光足，苹果就甜。”

“为什么秋天的苹果比夏天的甜呀？”薇恩仰着小脸问。

温莱卡想了想，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说：“因为苹果里住着一个叫糖分的小精灵。夏天的时候，苹果还小，小精灵还在攒糖，所以苹果酸酸的。到了秋天，白天太阳大，小精灵就拼命晒太阳做糖；晚上天凉，小精灵就不怎么消耗糖了。这样一天天攒下来，苹果里的糖越来越多，就变甜了。”

“哇，糖分小精灵！”利奥惊叹道，“那苹果变红也是小精灵干的吗？”

“对呀。”温莱卡笑着说，“苹果里还住着一个叫花青素的小精灵，它一遇到冷和阳光，就会把苹果染成红色。所以秋天越冷、太阳越好，苹果就越红。你看那些向阳的苹果，红得像小灯笼；背阴的苹果，就半红半绿的，因为花青素小精灵没晒够太阳。”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原来苹果变红变甜还有这么多故事呀。利奥看着手里的苹果，觉得它不只是一个苹果了，里面住着好多好多小精灵，在辛辛苦苦地给它攒糖、染色呢。

汀站在温莱卡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温莱卡。利奥偷偷看他，发现汀的嘴角一直微微翘着，虽然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

摘完苹果，天已经快黑了。大人们把一筐一筐的苹果往仓库里运，孩子们也跟着去帮忙。

仓库在村子的北边，是一栋大大的石头房子，墙厚厚的，窗户小小的，里面又阴凉又干燥。一推开仓库的门，一股混合着麦子、土豆、苹果和干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丰收的味道，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仓库里已经堆满了东西。一边是一袋一袋的麦子，码得高高的，像一堵金色的墙；一边是一筐一筐的土豆和胡萝卜，堆得像小山；还有一边是刚摘下来的苹果，红红的，一筐一筐码得整整齐齐。角落里堆着干草和柴火，还有几罐奶奶做的果酱，用布盖着，安安静静地待在架子上。

“哇……”孩子们站在仓库门口，张着嘴巴，看得眼睛都直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吃的堆在一起，感觉整个冬天都吃不完。

“这些粮食够吃好久好久吧？”莫西塔摸着一袋麦子，眼睛亮晶晶的。

“够吃到明年秋天了。”一个大人笑着说，“今年收成好，麦子、土豆、苹果都大丰收，冬天不愁吃了。”

孩子们在仓库里帮忙把苹果筐码好。这个活不难，但要小心，不能把苹果碰坏了，碰坏了就放不住了。利奥小心翼翼地把苹果筐一个一个摞起来，摞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够不着了，踮着脚尖也够不着。

汀走过来，二话不说，拿起苹果筐，轻轻松松就摞了上去。他比利奥高好多，胳膊也有力气，摞筐子这种活对他来说小菜一碟。

“谢谢汀哥哥！”利奥仰着头说。

汀摇了摇头，表示不用谢，然后继续摞筐子。利奥就站在旁边给他递筐子，两个人配合得特别好，不一会儿就把苹果筐全码好了。

温莱卡在仓库的另一边，把采来的草药分门别类地放在架子上。他一边放一边给旁边的薇恩讲：“这个是菊花，晒干了泡水喝，清火明目；这个是山楂，酸酸的，助消化；这个是枸杞，红红的，泡酒泡水都好……”

薇恩听得特别认真，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利奥凑过去听了一会儿，觉得这些草药的名字都好好听，像故事里的人物名字。

仓库里的活干完了，天也黑透了。大人们锁上仓库的门，带着孩子们往回走。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亮亮的，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白霜。秋天的夜晚有点凉了，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但孩子们的心里热乎乎的——今天干了好多活，捡了麦穗、挖了土豆、摘了苹果、码了仓库，虽然累，但特别有成就感。

走到村口的时候，孩子们该各自回家了。但利奥不想走，他还想去马圈看看——马场的马圈夏天的时候建好了一部分，赤风和雪蹄已经搬进去住了，他还没去看过呢。

“汀哥哥，”利奥拉了拉汀的衣角，“我能去看看马吗？就看一眼。”

汀低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天，犹豫了一下，然后说：“走吧。”

利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岚克他们也想去，但被各自的家长叫走了，只有利奥跟着汀往马场走去。温莱卡也跟来了，他说正好去看看马场边上种的花怎么样了——秋天了，不知道那些花还活着没有。

三个人沿着小路往村东头走。月亮很亮，照得路清清楚楚的，路边的野草上沾了露水，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小珍珠。远处传来蛐蛐的叫声，唧唧唧，唧唧唧，秋天的夜晚真安静呀。

马场比夏天的时候大变样了。木架子都拆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整整齐齐的木栅栏，把草地围了起来。栅栏里面建了一排马圈，虽然只有四间，但已经建好了，屋顶铺着茅草，墙是木头的，看起来又结实又暖和。赛马场还没建好，跑道只平整了一半，但已经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了。

马圈里亮着一盏小油灯，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赤风和雪蹄正安安静静地站在马圈里，低着头吃草。看见有人来了，赤风抬起头，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

利奥跑到马圈边，扒着木栅栏往里看。赤风比夏天的时候更壮了，皮毛油亮油亮的，在灯光下闪着光。雪蹄也胖了一点，肚子圆圆的，看起来特别健康。

“它们长胖了。”利奥小声说，怕惊着马。

“嗯。”汀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马，“秋天要贴秋膘，多吃点，冬天才不怕冷。”

“贴秋膘？”利奥歪着脑袋，“什么是贴秋膘呀？”

汀想了想，说：“就是秋天多吃东西，长胖一点，身上有肉了，冬天就暖和了。马也好，人也好，都要贴秋膘。”

利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最近奶奶天天给他做好吃的，他好像也长胖了一点，肚子圆滚滚的。原来这就是贴秋膘呀。

温莱卡走到马圈旁边，看了看马，又看了看马圈里的草料，说：“草料够吗？冬天要多备点干草，不然雪一下，地上的草都盖住了，马就没得吃了。”

“够。”汀说，“我哥已经晒了好多干草，堆在那边的草料房里了，够吃一冬天的。”

温莱卡点了点头，又说：“马圈的墙缝要堵一堵，冬天西北风一吹，漏风，马会冷的。明天我带点稻草来，帮你把墙缝堵上。”

汀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小声说：“好。”

利奥站在旁边，看看汀，又看看温莱卡，心里觉得暖暖的。他虽然不太懂大人们之间的事，但他看得出来，温莱卡大哥哥对汀哥哥特别好，汀哥哥也特别听温莱卡大哥哥的话。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汀哥哥就不像平时那么冷冰冰的了，会笑，会多说几个字，耳朵还会红。

利奥觉得这样真好。他希望汀哥哥天天都能这么开心。

看完马，三个人往回走。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更亮了，照得地上的影子清清楚楚。利奥走在中间，左边是汀，右边是温莱卡，他觉得特别安全，特别安心。

“汀哥哥，”利奥忽然说，“明天我还能来看马吗？”

汀低头看了他一眼，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他点了点头，说：“能。”

就一个字，但利奥听了特别高兴。他知道汀哥哥说的话都是算数的，说能就能。

走到利奥家门口，奶奶正站在门口等他。看见他回来了，奶奶松了口气，笑着说：“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呢。快进屋，热水都给你烧好了，洗洗脚睡觉。”

利奥跟汀和温莱卡道了别，跟着奶奶进了屋。洗完脚，他爬上小床，钻进暖乎乎的被子里。

窗外的月亮照进来，在地上洒了一片银白。利奥躺在床上，想着今天发生的事——金灿灿的麦田、圆滚滚的土豆、红通通的苹果、堆满粮食的仓库、还有马圈里油亮油亮的赤风和雪蹄。

他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子，笑了。今天真是丰收的一天呀，不光田里丰收了，他的心里也丰收了，装得满满的，全是开心的事。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梦里，他变成了一只小松鼠，抱着一个大大的松果，在金色的麦浪上跳啊跳啊，跳累了就躺在麦垛上，啃一口甜甜的苹果，再啃一口面面的土豆，好吃得不得了。

秋天真好呀，利奥在梦里想。有吃不完的好吃的，有干不完的好玩活，还有汀哥哥和温莱卡大哥哥，还有奶奶，还有小伙伴们。

要是秋天能一直一直待下去，那该多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