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苗

利奥已经在院子里转了第八圈了。

他蹲在老橡树下戳了一会儿蚂蚁，又跑到菜园子里拔了两根草，再回到台阶上坐着发了会儿呆，最后还是忍不住蹭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

奶奶正在揉面团，手腕一转一转的，面团在她手底下变得又软又光滑。利奥踮着脚，小声说：“奶奶……”

“嗯？”奶奶头也不抬。

“我想去村东头找汀哥哥玩。”利奥把手指头绞在一起，“就去一会儿，行不行？”

奶奶停下手里的活，看了他一眼：“你他汀哥哥不爱说话，你去了别缠着人家，听见没有？”

“我不缠他！”利奥赶紧把胸脯挺得高高的，“我就看看马，看看他……我保证不捣乱！”

奶奶被他那副认真的样子逗笑了，用手背蹭了蹭鼻尖上的面粉：“行吧，等我把面团发上，就陪你去。你一个人我可不放心，马场那边到处是木头钉子，磕着碰着可不得了。”

利奥高兴得差点蹦起来，他一把抱住奶奶的腿，把脸埋在奶奶的围裙上蹭了蹭：“谢谢奶奶！奶奶最好了！”

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脑勺：“去去去，先去把脸洗了，你看你，脑门上全是汗。”

利奥乖乖地去井边打了水，哗啦哗啦洗了脸，又把头发梳了梳——虽然梳了也没用，没两分钟就又乱了。他把昨天捡的那块像小鸭子的石头揣进口袋，打算拿去给汀哥哥看。

等奶奶收拾好，祖孙俩就出了门。夏天的上午，太阳已经有点晒了，但风吹过来还是凉丝丝的，带着麦田的香气。利奥走在奶奶旁边，蹦蹦跳跳的，一会儿踩踩路边的小石子，一会儿揪揪狗尾巴草，心里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快。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想去找汀哥哥。他汀哥哥明明那么高冷，不爱说话，上次喂马的时候也只说了三个字。可利奥就是觉得，汀哥哥一个人待在马旁边，看起来有点孤单。他想去陪陪他。

村东头的草地还是老样子，木桩子插了一地，半搭好的木架子歪歪扭扭地立在那儿，像个没长全的大怪物。大人们还在干活，叮叮当当的声音老远就能听见。两匹马在草地边的树荫下吃草，凯兰叔叔站在一个刚挖好的土坑旁边，正跟两个木匠比划着什么。

汀蹲在赤风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马蹄铁，正在仔细地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短褂，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细细的胳膊。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神情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手里那块铁。

“汀哥哥！”利奥甩开奶奶的手，一溜烟跑了过去。

汀抬起头，看见是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没什么笑意，但也没有上次那么冷了。

“你在看什么呀？”利奥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把脖子伸得老长。

汀把手里的马蹄铁递给他看了一眼：“马蹄铁。”

利奥接过来，沉甸甸的，铁做的，U字形，上面还有几个小钉子眼。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仰起脸问：“这是给马穿的鞋子吗？”

汀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想笑：“嗯。”

“马也要穿鞋呀？”利奥惊讶极了，“它的蹄子不是硬硬的吗？”

“会磨坏。”汀说，声音低低的，“跑久了，蹄子就磨薄了，会疼。钉上这个，就不怕磨了。”

利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丫子——他今天又没穿袜子，光着脚踩在草地上，有点扎扎的。他想了想说：“就像我们不穿鞋走路，脚会磨破一样，对不对？”

汀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对。”

利奥高兴了。他觉得他汀哥哥今天好像比上次愿意说话了，虽然还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但至少会回答他的问题了。他把那块像小鸭子的石头从口袋里掏出来，递到汀面前：“汀哥哥你看，这是我捡的石头，像不像小鸭子？”

汀接过去，看了看。那块石头是浅黄色的，一头圆一头尖，上面还有两个小黑点，确实有点像一只缩着脖子的小鸭子。汀用指尖摸了摸石头的纹路，说：“像。”

“对吧对吧！”利奥得意极了，“我在河边捡的，我找了好久才找到这么像的！”

汀把石头还给了他，没再说话，低下头继续摆弄马蹄铁。利奥也不觉得被冷落了，就蹲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看他干活。汀的手指细细长长的，动作很轻，把马蹄铁翻来覆去地看，又用一块小布擦了擦上面的锈迹。

这时候，凯兰叔叔走了过来，看见利奥，笑着说：“哟，小利奥来啦？你奶奶呢？”

“在那边呢。”利奥指了指不远处，奶奶正和一个木匠大婶聊天。

凯兰叔叔看了看蹲在地上的弟弟和利奥，挑了挑眉，打趣道：“汀，你今天话不少啊，我还以为你只会嗯啊哦呢。”

汀抬起头，瞪了他哥哥一眼，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擦马蹄铁。但利奥注意到，他的耳朵尖好像有点红。

凯兰叔叔哈哈笑了两声，拍了拍利奥的肩膀：“你陪着他挺好，这孩子闷得很，有人跟他说说话也好。我去那边看看木料，你们在这儿玩，别往工地中间跑啊。”

说完就走了。利奥看着凯兰叔叔的背影，又看了看汀，小声问：“汀哥哥，你哥哥是不是很会骑马呀？”

“嗯。”汀说，“他骑得好。”

“那你呢？你会骑吗？”

汀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说：“会一点。”

“一点是多少呀？”利奥追问，“能跑起来吗？”

汀看了他一眼，好像在想要怎么回答。过了一会儿，他说：“能。”

“哇！”利奥眼睛亮了，“那你以后能教我骑马吗？凯兰叔叔说要先学会喂马刷马才能骑，我已经会喂胡萝卜了！”

汀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次利奥看清楚了，他好像是在笑，虽然笑得很浅，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一下就没了。

“等马场建好。”汀说。

利奥还想再说什么，远处传来了脚步声，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汀！凯兰！你们在吗？”

是温莱卡大哥哥。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好多绿绿的小苗苗，根部裹着泥，用草叶包着。他另一只手里还扛着一把小锄头，脸上带着笑，老远就挥起了手。

汀几乎是立刻就站了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利奥都吓了一跳。汀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好像觉得自己太急了，放慢了脚步，但眼睛一直盯着温莱卡的方向。

“温莱卡哥。”汀的声音比刚才跟利奥说话的时候轻了一点，也柔了一点，不仔细听听不出来。

利奥歪着脑袋看了看汀，又看了看走过来的温莱卡，心里觉得有点奇怪。他汀哥哥刚才还安安静静蹲着的，怎么温莱卡大哥哥一来，他就站起来了？而且……他的耳朵好像又红了。

“我从家里苗圃里挖了些花苗，趁今天天好，种在马场边上。”温莱卡把竹篮子放在地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等以后马场建好了，边上一圈都是花，多好看。你帮我一块儿种呗？”

汀立刻点头：“好。”

利奥注意到，汀说这个“好”字的时候，比刚才说任何一个字都快，几乎是温莱卡话音刚落他就答应了。而且他的眼睛亮晶晶的，比刚才看马蹄铁的时候亮多了。

“还有小利奥呀。”温莱卡看见了蹲在地上的利奥，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你也来帮忙好不好？帮大哥哥挖坑。”

“好！”利奥立刻蹦起来，干劲十足。

三个人就沿着草地的边缘开始种花。温莱卡用小锄头挖坑，汀负责把花苗放进去、扶正，利奥就用小手往坑里填土。奶奶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坐着，跟凯兰叔叔聊天，时不时往这边看一眼。

“这些花叫什么名字呀？”利奥一边填土一边问，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也黑乎乎的，但他一点都不在乎。

“这种紫色的花穗，叫薰衣草。”温莱卡指着一棵小苗说，“等它长大了，会开出一串一串紫色的小花，闻起来香香的，能安神助眠，放在枕头边，睡觉特别香。”

“那这种呢？”利奥指着另一棵叶子圆圆的小苗。

“这个叫洋甘菊。”温莱卡说，“开白色的小花，花心是黄的，像小太阳一样。用它的花泡水喝，肚子不舒服的时候喝一点，就好多了。”

汀蹲在旁边，小心翼翼地把一棵薰衣草苗放进坑里，用手扶住茎秆，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似的。利奥看他扶得那么认真，忍不住问：“汀哥哥，你很喜欢种花吗？”

汀的手顿了一下，偷偷看了温莱卡一眼，然后小声说：“还行。”

温莱卡笑着接话：“他哪儿是喜欢种花，他是——”话说到一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咽了回去，改口道，“他是手巧，种花种得比我还好。上次我种的薄荷死了一半，他帮我重新种的，全都活了。”

汀的耳朵又红了。他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填土，假装没听见。利奥歪着脑袋看他，觉得他汀哥哥今天好奇怪，耳朵红了好多次了。

温莱卡一边挖坑一边给利奥讲花的知识，都是用小孩子能听懂的话：“你知道花苗为什么要带土移过来吗？因为花的根就像小朋友的小嘴巴，要靠根吸收土里的营养和水分。移苗的时候带点原来的土，小花苗就不会觉得换了地方，就不会害怕，就能好好长大啦。”

“哇，花也会害怕呀？”利奥睁大眼睛。

“会呀。”温莱卡笑着说，“你要是突然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周围全是不认识的人，你会不会害怕？花也是一样的。所以移苗的时候要小心，不能把根弄断了，根断了，小花苗就吃不到饭了，会饿肚子的。”

利奥赶紧把自己手里的土轻轻撒进去，不敢用力了，生怕把花根弄断。他一边撒土一边小声说：“小花苗别怕，我轻轻的，不会弄疼你的。”

汀在旁边看了他一眼，嘴角又翘了一下，这次比上次明显一点。

种了一会儿，温莱卡直起腰，擦了擦汗，说：“对了，我还带了点向日葵种子，咱们在马场入口那边种几棵吧。等长大了，向日葵比人还高，开大大的花，朝着太阳转，可好看了。”

“向日葵为什么会朝着太阳转呀？”利奥问出了他憋了好久的问题。

温莱卡想了想，用一种讲故事的语气说：“因为向日葵的花盘后面呀，住着一个怕光的小生长素。这个小生长素一看见太阳就躲，太阳从东边出来，它就躲到西边去；太阳转到西边，它又躲到东边去。它躲到哪一边，哪一边的茎就长得快，花盘就被顶得弯过去，朝着太阳的方向了。”

“哇，好聪明呀！”利奥惊叹道，“那它晚上怎么办？没有太阳了，它朝哪儿转呀？”

“晚上呀，它就慢慢转回来，等第二天太阳出来，再接着转。”温莱卡说，“就像你们晚上睡觉，早上起床一样，花也有自己的作息时间。”

汀在旁边默默地听着，手里的活没停。利奥注意到，温莱卡说话的时候，汀虽然低着头，但他的动作变慢了，显然是在认真听。而且温莱卡每次讲到有趣的地方，汀的嘴角就会微微动一下，虽然他努力忍着不笑，但利奥都看在眼里。

种到一半的时候，凯兰叔叔过来了，手里拎着一壶水。他看了看种好的一排花苗，吹了声口哨：“哟，不错啊，这以后马场边上一圈花，跟个小花园似的。汀，你行啊，我还以为你除了马什么都不感兴趣呢。”

汀抬起头，又瞪了他哥哥一眼。但这次凯兰叔叔不怕他，反而笑得更开心了：“怎么，我说错了？以前叫你帮我整理个马厩你都不情不愿的，现在种花种得挺起劲啊。”

汀的脸有点红了，他低下头，闷闷地说：“花是温莱卡哥带来的。”

“哦——”凯兰叔叔拖长了声音，意味深长地看了温莱卡一眼，又看了看弟弟，“原来是这样啊。”

温莱卡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笑着说：“凯兰你别打趣他了，快来帮忙浇水。”

“好好好，我来我来。”凯兰叔叔笑着去浇水了。

利奥站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虽然不太懂大人们之间的眼神，但他觉得今天的汀哥哥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他像一块冰，冷冰冰的，不爱说话；今天他虽然话还是不多，但整个人都软下来了，像春天里开始融化的冰，虽然还没完全化，但已经不冻人了。

是因为温莱卡大哥哥在吗？利奥偷偷想。

种完花，已经快中午了。一排花苗沿着草地边缘整整齐齐地立着，虽然现在还小小的、绿绿的，但利奥已经能想象到它们长大以后的样子了——紫色的薰衣草、白色的洋甘菊、高高的向日葵，风一吹，花香飘得老远，马在花丛旁边吃草，那该多好看呀。

温莱卡收拾好工具，对汀说：“我先回去了，下午还要去采点草药。花苗这几天记得浇水，别让太阳晒蔫了。”

汀立刻说：“我浇。”

“行，那就交给你了。”温莱卡笑了笑，又揉了揉利奥的头，“小利奥今天辛苦了，手上全是泥，回去记得洗干净啊。”

“嗯！”利奥用力点头，“温莱卡大哥哥再见！”

温莱卡走了之后，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温莱卡拐过路口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他的表情又恢复了平时淡淡的样子，但利奥觉得，他的眼睛里好像比刚才亮了一点，又好像空了一点，说不上来。

“汀哥哥，”利奥拉了拉他的衣角，“你以后会天天来给花浇水吗？”

汀低下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嗯。”

“那我以后也天天来，帮你浇水好不好？”利奥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汀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好。”

就一个字，但利奥听了特别高兴。他觉得，他汀哥哥虽然不爱说话，但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认真的。他说“好”，那就真的是好。

奶奶在那边喊利奥了，说该回家吃饭了。利奥依依不舍地跟汀挥手：“汀哥哥再见！我明天再来找你玩！”

汀站在花苗旁边，身后是两匹正在吃草的马，远处是未完工的木架子和叮叮当当干活的大人们。他穿着灰蓝色的短褂，袖子还卷着，手上沾着泥，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看着利奥，微微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说了两个字：“再见。”

利奥拉着奶奶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往家走。他看见汀还站在那儿，没有马上回去干活，而是蹲下来，用手把一棵有点歪的花苗扶正，又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苗的叶子，动作轻得像在碰什么宝贝。

风从草地上吹过，新种的花苗轻轻晃了晃，好像在点头。利奥想，等这些花长大了，开得满满的，汀哥哥一定会很高兴吧。因为这些花，是他和温莱卡大哥哥一起种的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