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上的新鲜事（下）

汀站在另一边，靠着雪蹄，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也不过来插话。他好像对这些热闹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聊了一会儿，温莱卡忽然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沉了下来：“对了，奇斯爷爷的事……你听说了吗？”

凯兰叔叔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点了点头，声音也低了：“听说了。我回来的路上就听人说了。唉，老人家年纪大了……走的时候安详吗？”

“挺安详的，睡着睡着就走了，没遭什么罪。”温莱卡叹了口气，“昨天夜里的事，今天早上才发现的。村里的大人们已经在帮忙料理后事了，就设在奇斯爷爷家的院子里。”

凯兰叔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摇了摇头：“老人家一辈子好人，走得安详也是福气。等会儿我过去看看，给他老人家磕个头。”

利奥站在旁边，虽然他们声音压得低，但他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几句。奇斯爷爷……走了？他心里咯噔一下，有点没听明白。走了？去哪儿了？是出远门了吗？可是奇斯爷爷那么大年纪了，能去哪儿呢？

他抬头看了看岚克他们，三个小伙伴也一脸茫然，显然也听到了，但都不太懂是什么意思。

温莱卡注意到了孩子们的表情，蹲下来，语气放得很轻很柔：“利奥，岚克，薇恩，莫西塔，有件事要跟你们说。奇斯爷爷……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要在那儿住很久很久，暂时不会回来了。”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岚克先开口了：“很远的地方？是哪儿呀？他还会回来吗？”

温莱卡轻轻摇了摇头，眼神很温柔：“那个地方啊，特别远，要走好长好长的路才能到。奇斯爷爷年纪大了，走累了，就在那儿住下了，不回来了。”

“那……那我们以后再也见不到奇斯爷爷了吗？”薇恩的声音小小的，眼睛有点红了。

温莱卡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也不是见不到呀。你们想他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上的星星。奇斯爷爷会变成天上最亮的那颗星星，在天上看着你们，看着咱们村子。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陪着我们，并没有真的离开。”

孩子们都仰起头，往天上看。可是现在是白天，天上只有蓝蓝的天和白白的云，一颗星星都没有。但他们好像能想象到，夜晚的时候，天上有一颗特别亮的星星，一闪一闪的，像奇斯爷爷笑眯眯的眼睛。

利奥心里有点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上次在小卖部门口，奇斯爷爷坐在长椅上，给他们讲凤蝶的故事，讲他小时候迷路，是凤蝶把他带出来的。那时候奇斯爷爷的声音慢悠悠的，特别好听。他还以为以后还能经常见到奇斯爷爷，还能听他讲更多故事呢。

可是他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心里难受，但他哭不出来。就好像……就好像奇斯爷爷真的只是出远门了，总有一天会回来似的。

凯兰叔叔也走了过来，蹲在孩子们身边，声音比平时温和了好多：“奇斯爷爷一辈子都在帮村里人做事，修篱笆、捡垃圾、看磨坊……他做了一辈子好事，现在累了，该休息了。咱们要记得他的好，好好长大，奇斯爷爷在天上看着，会高兴的。”

孩子们都点了点头，虽然似懂非懂，但他们知道，奇斯爷爷是个好人，好人去了很远的地方，会过得很好的。

气氛有点沉重。凯兰叔叔站起来，拍了拍手，笑着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走，我给你们讲讲我在偌森草场区的故事吧。那边的草原可大了，一眼望不到边，比咱们这麦田大多了！”

孩子们的注意力果然被吸引过去了。他们围坐在草地上的一块大石头旁边，仰着小脸，等着听凯兰叔叔讲故事。汀没有过来，他牵着雪蹄走到远处的一棵大树下，让马吃草，自己靠在树干上，抬头看着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凯兰叔叔坐在大石头上，清了清嗓子，开始讲了：“偌森草场区在艾克斯郡的北边，是一片特别大特别大的草原。你们见过咱们村东边的草地吧？跟偌森草原比起来，那就是一小块菜地。偌森草原啊，你站在中间往四周看，哪边都是绿的，天和地连在一起，分不清哪儿是头哪儿是尾。”

“哇……”孩子们发出惊叹的声音。

“草原上的风可大了，一吹起来，草就像波浪一样晃啊晃，比咱们的麦浪还壮观。”凯兰叔叔接着说，“草原上养了好多好多马，几百匹几千匹，一群一群的，跑起来的时候，地都在震，哒哒哒哒的，像打雷一样。”

“几千匹马？”莫西塔瞪大了眼睛，“那得吃多少草啊……”

大家都笑了。凯兰叔叔笑着说：“草原大着呢，草多的是，吃不完。而且牧民们会赶着马群换地方，这片草吃完了，就去下一片，让草慢慢长回来。”

他顿了顿，又说：“我刚去的时候啊，什么都不会，连马都不敢靠近。第一次学上马，踩在马镫上，脚都在抖，好不容易爬上去了，马一动，我差点摔下来。教我的师傅说，我那姿势，不像骑马，像猴儿爬树。”

孩子们哈哈大笑起来。岚克笑得最响，在草地上打滚。

凯兰叔叔也笑了：“笑什么，你们第一次骑说不定还不如我呢。后来啊，我天天跟马待在一起，喂它们吃草，给它们刷毛，慢慢就熟了。马是特别通人性的动物，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信任它，它也信任你。等你和马成了朋友，你骑在它背上，它就会特别稳，不会把你摔下来。”

利奥听得特别认真。他问：“凯兰叔叔，马真的能听懂人说话吗？”

“不能完全听懂，但它能感觉到你的情绪。”凯兰叔叔说，“你害怕的时候，它能感觉到，它也会紧张。你放松的时候，它也会放松。你高兴的时候，它好像也能感觉到，会特别活泼。所以骑马的时候，你得先让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你一慌，马就慌了。”

“那……马会生气吗？”薇恩小声问。

“会呀。”凯兰叔叔点点头，“马也有脾气的。你要是欺负它、打它，它就会生气，会尥蹶子，会把你摔下来。所以对待马，一定要温柔，要有耐心。你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

他又讲了好多草原上的故事：讲牧民们怎么套马，怎么给马打烙印，怎么在草原上搭帐篷住；讲草原上的夜晚，满天都是星星，比村里的星星多得多，亮得多；讲草原上的狼，怎么在夜里围着马群打转，牧民们怎么守着马群防狼；讲草原上的赛马比赛，几百个骑手一起出发，跑几十里地，谁先到终点谁就是英雄。

孩子们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的。他们从来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草原，从来没听过那么多新奇的事情。凯兰叔叔的故事，把他们带到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一个他们做梦都没梦到过的世界。

利奥一边听一边想：原来世界这么大呀。他以前以为，艾尔斯顿郡就是整个世界了，村东边的麦田、村西边的树林、村中间的小卖部，就是全部了。可现在他才知道，原来还有艾克斯郡，还有偌森草原，还有那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他忽然有点羡慕凯兰叔叔。羡慕他能去那么远的地方，能见到那么多不一样的风景。他也想出去看看，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故事讲完了，孩子们还意犹未尽。岚克缠着凯兰叔叔再讲一个，凯兰叔叔笑着说：“今天先讲到这儿，以后有的是时间讲。等马场建好了，我天天给你们讲。”

这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天越来越热。大人们也陆续停下手里的活，找阴凉的地方歇脚、吃午饭。

温莱卡走过来，对凯兰叔叔说：“走，去我家吃饭吧，我妈做了土豆炖肉，还有你最爱吃的麦饼。”

凯兰叔叔眼睛一亮：“真的？那可太好了！我在草原上天天吃烤肉，都快馋死家里的饭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对孩子们说：“好了，你们也快回家吃饭吧，别让家里大人等急了。下午要是没事，还可以来这儿玩，但是不许靠近马，听见没有？”

“听见了！”孩子们齐声回答。

凯兰叔叔和温莱卡一边聊着一边往村里走，汀牵着两匹马，跟在后面。他一直没怎么说话，也没怎么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像一阵沉默的风。

利奥看着他汀哥哥的背影，心里有点好奇。他想，他汀哥哥为什么总是不说话呢？他是不是也有好多故事？他是不是也会骑马？骑得好不好？他想以后有机会，一定要问问他汀哥哥。虽然他汀哥哥看起来有点高冷，但利奥觉得，他应该不是坏人。

四个小家伙往村里走，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今天的见闻。岚克说他以后要当赛马手，要跑得比谁都快；莫西塔说他以后要当喂马的，天天给马喂胡萝卜和苹果；薇恩说她以后要给马编辫子，给马戴小花；利奥说他以后要骑着马，去好多好多地方，看好多好多不一样的风景。

走到村口的时候，利奥下意识地往奇斯爷爷家的方向看了一眼。奇斯爷爷家的院子门口，挂着白色的布帘，大人们进进出出，脸上都带着严肃的表情。院子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哭声。利奥停下脚步，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奇斯爷爷给他讲凤蝶的故事，想起奇斯爷爷拄着拐杖慢慢走路的样子，想起奇斯爷爷脸上深深的皱纹和慈祥的笑容。

他还是没有哭。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奇斯爷爷没有真的走。也许他真的变成了天上的星星，也许他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也许有一天，他还会回来，坐在小卖部门口的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这些孩子。

“利奥，走啊，发什么呆呢？”岚克在前面喊他。利奥回过神来，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家，奶奶已经把午饭摆好了。利奥洗了手，坐在饭桌边，把今天的事情讲给奶奶听，讲凯兰叔叔带回来的两匹马，讲未来的赛马场和养马场，讲凯兰叔叔讲的草原上的故事。奶奶一边给他夹菜一边听，时不时点点头。讲到奇斯爷爷的时候，利奥停了一下，小声说：“奶奶，温莱卡大哥哥说，奇斯爷爷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变成星星了，是真的吗？”

奶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声音柔柔的：“是真的呀。奇斯爷爷一辈子做了那么多好事，老天爷都喜欢他，就把他接到天上去了。他在天上看着咱们呢，看着咱们好好吃饭，好好长大，他就开心了。”

利奥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吃饭。他心里还是有点闷闷的，但比刚才好多了。

吃完饭，利奥撂下碗就往外跑。奶奶在后面喊他慢点，他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人已经冲出院门了。岚克他们三个果然也在往村东头走，四个人一碰面，二话不说就一起往草地那边跑。正午的太阳晒得人后背发烫，可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热，心里痒痒的，满脑子都是那两匹大马。

草地边上的阴凉地里，两匹马正安安静静地吃草。汀坐在旁边的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拿着一把草刷，一下一下地给雪蹄刷毛。雪蹄低着头，嘴巴一动一动的，尾巴偶尔甩一下，赶走苍蝇。汀的动作很轻很慢，神情也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就只剩下他和那匹马。

四个小家伙不敢靠太近，就在离他们十几步远的地方蹲下来，偷偷地看。

“你们说，他汀哥哥会不会骑马呀？”岚克小声问。

“肯定会啊，他是凯兰叔叔的弟弟呢。”薇恩小声说。

“可是他为什么不跟凯兰叔叔一起给我们讲故事呀？”莫西塔也小声问。

没人回答得上来。他们就那么蹲着，安安静静地看汀给马刷毛。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汀的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睫毛长长的，垂着眼睛的时候，看起来没那么高冷了，反而有点……温柔。

忽然，汀抬起头，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四个小家伙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地上的蚂蚁。可是等了半天，也没听见什么动静。利奥偷偷抬起眼皮，发现汀已经低下头继续刷毛了，好像刚才那一眼只是随便看看。利奥松了口气，又有点小小的失落。他还以为他汀哥哥会叫他们过去呢。

又看了一会儿，汀忽然站起来，走到旁边的草料筐里，拿了四根胡萝卜，朝他们走过来。四个小家伙立刻紧张起来，你推我我推你，都想站起来又不敢动。

汀走到他们面前，停下脚步，把胡萝卜递了过来。他的手指长长的，骨节分明，手里的胡萝卜橙红橙红的，还带着泥。

“喂它们。”汀的声音低低的，淡淡的，没什么起伏，“手心摊平，别捏着。”

四个小家伙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他们说话。利奥第一个伸出手，接过了一根胡萝卜。岚克、薇恩和莫西塔也赶紧接过胡萝卜。

“谢谢汀哥哥。”利奥小声说。

汀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了马旁边。

四个小家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喜。原来他汀哥哥不是不喜欢他们呀。

他们小心翼翼地走到马旁边，按照汀说的，把手心摊平，把胡萝卜放在上面，递到马嘴边。赤风打了个响鼻，凑过来，舌头一卷，胡萝卜就没了。它的嘴唇软软的、暖暖的，蹭得手心痒痒的，利奥忍不住笑出了声。雪蹄吃得更斯文一点，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啃，像个有礼貌的小姑娘。薇恩喂它的时候，它还蹭了蹭她的手心，把薇恩高兴得脸都红了。

汀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也没走开。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利奥觉得，他好像没那么冷了。

太阳慢慢往西斜，大人们又开始干活了，叮叮当当的声音再次响起来。未完工的木架子在草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两匹马在影子里安安静静地吃草，四个小家伙蹲在马旁边，叽叽喳喳地小声说话，汀靠在树干上，抱着胳膊，闭着眼睛，好像在打盹儿。风从草地上吹过，带着青草的味道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麦田翻着金色的波浪，一切都安安静静的，又充满了生气。

利奥摸着赤风软软的鼻子，心里满满的。他想，等马场建好了，等他学会骑马了，他要骑着马，沿着艾汶河一直跑，跑到他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去看看。

……第三章已完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