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淮声住院到第十天的时候可以下床走动了。右臂还吊着绷带,但左腿已经能使上力。医生查房的时候说恢复得不错,再观察一周左右可以考虑出院。
蓝晞每天早上来,傍晚走。白天她在医院处理工作,病房的窗台上摆了一台笔记本电脑,文件摊了一小摞。
有时候她坐在窗边写邮件,裴淮声靠在床头看书,两个人都不说话,安静得只有偶尔翻页的声响和监护仪的滴答声。但她抬头的时候他刚好也在看她,目光对上了谁也没有先躲开。
那天下午裴淮声睡着了,蓝晞坐在窗边整理文件。她打开手机翻了翻工作邮件,又退出来看了一眼日历——裴明青的案子开庭定在下个月。
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桌上,发现自己在走神。视线落在窗玻璃外面一截枯枝上。天气回暖了,枝头上已经冒出了很小的绿苞。
裴淮声醒的时候看到她还坐在窗边,腿蜷在椅子上,下巴搁在膝盖上,侧着头看窗外。他看了她一会儿开口说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外面的树。开始发芽了。"
"春天快到了。"
"嗯。"
他偏头看着她。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里被勾了一层很淡的轮廓线,但她的眉头有一道很浅的纹路,是她自己可能没注意到的。"蓝晞。"
"嗯?"
"你过来一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伸出左手握住她放在膝盖上的手,他的掌心是温的,慢慢收拢了一下又松开。
"你在想什么?"他问。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我在想那天晚上你一个人倒在地上的时候有没有人经过。想如果你没有被发现的话怎么办。"
裴淮声看着她,没有说"已经没事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微微收拢了一点力。
"我以前一个人的时候,"他开口,声音不高,"想过如果出了什么事也没人知道。后来遇见你之后那个想法就没有了。"
蓝晞低头看着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他的指尖覆在她的手背上。她开口说了一句:"那你以后别一个人去地库了。"
"好。"
"晚上加班太晚跟我说一声,我等你。"
"好。"
"你那个药——"
"在吃的。欧阳这周来过了,带了两盒新的。"
她低着头停了一下,然后说:"那就好。"
他没有再说话,握着她的手搁在床沿上。窗外的光慢慢偏西,从窗台上滑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床单上,把白色的布面染了一层暖黄色。她坐在那里,感觉他的掌心贴着她的。没有松开。
傍晚蓝晞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裴淮声叫住她。她从床头的文件堆里抬头看他。他从枕边拿起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没有被拆开过,封口处粘着一张贴纸。
"江恒今天带过来的。"他说,"他以前写的。"
蓝晞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纸边的折痕很深,像是被折了很多次又展平。她展开来看,里面的字迹是裴淮声的,写着几行字——日期,几行简单的描述,像是随手记下的。她看完之后抬头看他。
"什么时候写的?"她问。
"刚被送出国那两年。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写一点。想不起来写什么,就记一个日期。"
蓝晞低头把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纸上的字迹比现在的要青涩一些,笔画没有现在稳。上面的日期隔了好几年,每一条后面都有一两句话——"今天路过一条街,很像她学校门口那条"、"论文写完了,剩下的事不知道该干什么"、"又梦见那天下午了"。
她把纸叠好放回信封里,没有折出新的折痕。"这张纸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江恒找到的时候,我让他带过来了。"
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拉好拉链,站在床边看着他:"那我走了。明天早上来。"
"嗯。"
她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靠在床头偏着头看她的方向,窗外的暮色从他背后透进来,他的脸在暗光中显得很安静。她看了他两秒,然后关上门走了。
走出医院大楼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风里带着一点潮意,空气比前几天暖和了一些。她站在台阶上握着手机,给祝遥发了一条消息:"他给我看了他以前写的东西。他写了好几年。"祝遥过了一会儿回了一句:"那你看了什么感觉?"
蓝晞站在医院门口的灯下想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我发现他十年前写的字和现在差别不大。他从那个时候就开始记着我了。"
发完之后她没有等回复。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下台阶,去地铁站了。
出院
裴淮声出院那天是个晴天。气温比前一周回升了不少,风里已经带上了春天的潮气。蓝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自己扣衬衫的扣子,左手去够右边的时候手指在第三颗扣子上卡了一下,她走过去帮他系好了,顺手把领口翻正。
"医生说出院之后右臂一个月内不能提重物。"她退后一步打量了一下,"你的右肩现在什么感觉?"
"活动的时候有一点紧。"
"那别硬撑。我帮你拿东西。"1
这也太好嗑了吧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办完手续两个人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裴淮声在台阶上站了一下,眯着眼看了看外面的太阳。他在医院里住了将近三周,被阳光照到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蓝晞站在他旁边,手里提着他的帆布袋,等着他看完。
"走吧。"他说。
两个人先去了裴重山家。裴重山听到敲门声来开门的时候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上下看了裴淮声一遍,确认他的气色之后侧身让他们进去了。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壶泡好的茶,像是提前准备好了。
裴淮声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裴重山看了他一眼——右臂还吊着绷带,但脸色比上次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裴重山没有提车祸的事,只是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然后说了一句:"瘦了。回来多吃点。"
裴淮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嗯。"
裴重山坐在旁边又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视线从裴淮声脸上移到蓝晞身上。蓝晞正坐在旁边低头把帆布袋里几盒药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归类整理。
她没有抬头,但手上的动作细致妥帖——一边的药盒按服用时间排好,另一边的出院单据单独叠放在一起。裴重山看着她的动作,没有出声。
从裴重山家出来之后蓝晞开车送裴淮声回他自己的公寓。她扶着方向盘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周别去公司了。在家养着。"
"有几件事必须我签字。"
"江恒可以送过来。"
他偏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到家之后裴淮声在沙发上坐下来。蓝晞去厨房烧了一壶水,把他的药盒按早中晚分好放在茶几边角,然后在他旁边坐下来。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她拿起茶几上一本翻了一半的书看了几页放回去。裴淮声靠在沙发里偏头看着她。
"怎么了?"她感觉到他的视线。
"没事。"他收回目光,"就是发现回家之后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很多。"
她低头翻着书页说:"因为医院床小,我每次都只能坐椅子。这里沙发大。"
他嘴角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傍晚蓝晞走的时候站在玄关换鞋,偏头看了他一眼:"明天早上我来接你。去公司的话我陪你。不去的话我给你带早饭。"
"你去公司。"
"那你去不去?"
他想了一下:"去。"
她点了点头,拉开门走出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在门外对他说了一句:"你右边袖子卷起来的时候小心一点。别扯到肩膀。"
"知道了。"
她关上门走了。
第二天早上蓝晞到的时候裴淮声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客厅里了。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扣得整齐,右臂吊着绷带但整体看起来和平时差别不大。她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要签字的文件多不多?"
"几份。"
"那签完就走。"
"你定了。"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蓝晞走在他右边,走得很慢。他从住院部出来之后走路的步速比以前慢了一些,她配合着,没有催。经过小区门口那棵石榴树的时候她偏头看了一眼,树梢上那些芽点已经长成了一簇一簇的嫩叶,颜色很浅。
"你爷爷家那棵石榴树,"她说,"今年应该能开花。"
裴淮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走路的步子稍微顿了一下,像是在看同一棵树。
到了公司楼下大堂的玻璃门被推开,阳光从侧面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裴淮声走进大厅的时候脚步略微顿了一下。江恒在大堂门口等着,看到他来了快步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他看了看裴淮声的状态,又看了看蓝晞,把文件夹递过去的时候没有说话。裴淮声接过来翻开看了两页,签了名,还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右臂没有用,左手写的字比他平时潦草了一些。
江恒接过文件的时候说了一句:"裴总,欢迎回来。"
裴淮声点了一下头:"下午的会你帮我推了。有事发邮件。"
"好。"
两个人往电梯口走的时候蓝晞跟在他右边半步的距离。电梯门打开之前她看到他的肩膀——从侧后方看过去,比上车之前放下来了一点。电梯到了,她等他先走进去,然后跟在他后面。门关上的时候她开口说了一句:"你今天比我想象的稳。"
他看着楼层数字往上跳:"因为你在旁边。"
电梯门在二十二层打开了。办公区里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他吊着的那只手臂上停了停,然后各自移开了。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脚步没有停,径直走进去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来。
蓝晞跟在他后面走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他坐在那张椅子上,他的位置和出车祸之前一模一样——桌子上的布局也没有变,他手边那盒海盐太妃糖还放在老位置,只是空了大半。
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你这张椅子舒服吗?"
"还行。"
"那我也要坐一会儿。"她走过去拉了一把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你签你的字,我在这改我的文件。不吵你。"
裴淮声看着她把电脑打开、翻开文件、低头开始打字。他坐在办公桌对面看了她两秒,然后低头翻开面前的那份报告。
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桌面上。办公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翻文件和偶尔敲键盘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