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事

那天晚上下着雨。蓝晞十点多刚躺下，手机亮了一下。她接起来的时候江恒的声音短而急促："蓝律师，裴总在地下停车场出了事，被一辆车撞了，人已经送急救，您方便来一趟吗？"

蓝晞攥着手机坐起来，翻身下床的时候踩到拖鞋边沿没站稳，膝盖重重磕在床沿上。她没低头看，蹲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指发麻穿不进去，停下来吸了一口气才穿好。

出门前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戒指，摘下来攥进掌心里——怕在医院弄丢，手心里那枚戒指被她的体温焐着。

她坐在出租车后座的时候给沈律师发了一条消息，字打错了又删掉重打："淮声出事了，地下停车场被车撞了。如果方便的话，明天帮我去途想调一下监控。"沈律师回得很快："好。你注意安全。"

她握着手机坐在后座，窗外的路灯和水雾混在一起一段一段地滑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发现掌心里的戒指被攥得太紧，指节已经发白了。她松开手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然后重新攥紧了。

到医院的时候急诊抢救区外面的灯亮着。江恒站在走廊里，看到她来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还在里面。内出血，肩膀骨折，头部有撞击，送来的时候人已经昏迷了——"

"推进去多久了？"

"快一个小时了。"

蓝晞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她坐得很直，背贴着椅背，视线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红灯亮着，不灭。过道上有人推着病床匆匆过去，轮子碾过地砖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戒指还在掌心里，硌出一道浅浅的红印。她想把戒指戴回去，但手指在发抖，她试了两次没有戴进去，索性不戴了，重新攥回掌心里。她攥着那枚戒指的时候脑子里开始闪画面，断断续续的，她控制不住。

画面是她晚上接到电话之后跑出家门的时候。她没来得及想他出事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但此刻坐在这里等的时候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了——她想象的车库，灯光暗的，地面有水渍。裴淮声走到车旁边，一辆深色轿车从侧面加速过来。她想象他听到引擎声抬头的时候，车灯已经离得很近了，近到他来不及躲。她想象他倒在地上，肩膀撞到旁边的柱子。

她想象那辆车没有停，倒了一把从另一侧驶离，尾灯在车库出口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想象他一个人躺在地面上，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看到。直到江恒下班下楼路过才发现的。

她把这些画面按下去。但按下去之后又有新的浮上来——监护仪的滴答声和急诊室里出来的护士模糊的面孔。

她坐了很久，不知道多久，护士出来过一次，说了一些话，"手术中""情况稳定了一些""还没有完全脱离危险"。她点头。护士走之后她仍然坐在那里，手指间那枚戒指被她攥得发烫。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浅淡的压痕还在，戒指已经被体温焐热了。

她弯腰把额头抵在交握的手背上。她忽然想起他那天坐在她家沙发上说"那枚戒指是我母亲留给我的"的时候的样子——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说"放了十年，终于用上了"。

她当时接过那枚戒指戴在自己手上，觉得它的温度和他掌心的温度是一样的。她现在攥着它，在手术室外面，在想如果他有事的话，她这一生都不会再戴上它了。

两个多小时后门开了。裴淮声被推出来的时候闭着眼睛，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右臂到肩膀包着厚纱布，头上也缠了一圈，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蓝晞站起来跟在病床后面走进病房，护士安顿好之后离开了，病房里只剩下监护仪的滴答声和他平缓的呼吸。

蓝晞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脸——和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看到她的时候嘴角会有一个很小的弧度，现在没有。她低头把掌心里那枚戒指戴回左手上，戴进去的时候指节还在微微发抖。

她伸手碰了碰他没有受伤的那只手的手指，指尖是温的。她把他的手轻轻拢在自己手里，低头抵着他的指节。

她开口说了一句，声音很轻："你之前说等你准备好了……我准备好了。你快点好。"

他没有醒，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轻轻收拢了一下，又松开，像是怕握疼他。然后她坐下来靠着椅背，没有松开那只手。

第二天下午沈律师来了一趟医院。他站在病房门口，蓝晞出去的时候他把手机屏幕递过来："停车场监控拿到了。车是套牌，但入场源头查到了，是裴明青名下的一辆车。"蓝晞看着屏幕上那辆深色轿车的截图，车灯亮着，看不清驾驶座里的人。

"我会立案。"沈律师说，"加上股权那件事，证据链完整了。这一次他可以进去了。"

蓝晞把手机还给他，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干的，声音也稳："什么时候？"

"最快这周。"

沈律师走之后蓝晞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回病房。裴淮声还是闭着眼，但呼吸比昨天深了一些。她走回床边坐下来，伸手把他额角一缕头发拨开，指尖轻轻蹭过他额边纱布的边缘，然后收回手坐定了，重新握住了他那只手。

窗外的雨停了，病房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上，安静地亮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和他交握的手指，戒指贴着他的指节，在午后的暗光里折出一道细小的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