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美式

隔天下午有一场项目对接会，途想这边出席的有裴淮声和技术负责人周衍，君恒驻场团队三个人全部参加。

会议开始前蓝晞提前到了会议室，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翻开笔记本把昨天的会议纪要过了一遍。李皓明比她晚两分钟进来，在她斜对面坐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裴淮声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陈律师站起来打了个招呼，他点了一下头，在主位坐下。落座前他目光扫了一圈，在蓝晞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落在李皓明身上，看了一眼，移开了。

会议前半段是技术层面的沟通，周衍在讲新模块的底层逻辑，陈律师偶尔提问，蓝晞在笔记本上记要点。

李皓明在旁边听，一直没怎么说话，安安静静地翻着手里的资料。直到周衍讲到某一处接口协议的细节时，李皓明翻了一页资料，抬头问了一句："周工，这个接口的调用频率峰值有估算过吗？之前我们做尽调的时候看到类似架构的项目在并发量大的时候会有延迟风险。"

周衍看了他一眼，说："这个问题已经考虑过了。峰值估算是有的。"

然后他转向裴淮声："裴总，这个我们上周内部评审的时候讨论过，是挂在那份附录里的。"

裴淮声原本在看面前的屏幕，听到这句话抬了一下头。他没有看周衍，而是看向李皓明，目光平静："哪一份附录？"

李皓明愣了一下，低头翻了翻手里的资料。过了几秒他说："我拿到的版本里没有附录。"

裴淮声没有接话，只是转过来对江恒说："技术文档的版本同步，你跟项目组再确认一下。驻场团队拿到的资料应该和内部一致，不同步的话会耽误进度。"

江恒点头："好的裴总，会后我处理。"

裴淮声没有再说什么，重新看向屏幕。他的语气全程没有任何起伏，公事公办的程度和平时开会时一模一样。

但蓝晞在旁边听着，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她说不出来具体是什么，就是感觉裴淮声对"实习生拿的版本不对"这件事回应得过于——正式了。像是把一句可以口头带过的话，变成了一个点名给任务的处理。

周衍继续往下讲，蓝晞收回视线继续记笔记。

会议到了后半段，裴淮声提了一个新的合规要求，陈律师觉得技术上可行但实操中会增加一些工作量，他说"需要和开发团队再对齐一下时间"。

裴淮声听完后说："那李助理怎么看？你刚才提到过接口并发的问题，应该对这个模块的边界条件有了解。"

李皓明显然没想到会被点名，他坐直了一点："我大致看过接口日志那边的文档——"

"大致不太够，"裴淮声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如果后续要评估合规方案对性能的影响，需要的是精确数据。你回头把接口日志的月度监控报告调出来看一遍，下次开会的时候讲一下你的判断。"

李皓明点了下头："好。"

蓝晞的笔尖顿了一下。她看了一眼裴淮声，他正在低头翻面前的文件，侧脸表情和平时开任何一场会的时候没有区别。

但她就是觉得——他给了李皓明一个任务。一个需要花时间精力去做的任务。而且是在会议上当众给的，这样李皓明就没有办法推掉或者随便应付。

她低下头继续记笔记，没有多想。但会议剩下的时间里她发现裴淮声没有再主动问过李皓明任何问题。

散会之后蓝晞收拾笔记本往工位走，李皓明跟在后面两步远的地方，快走几步赶上来跟她说："蓝律师，刚才那个接口的问题你之前做过类似项目吗？我想问一下你当时有没有踩过什么坑。"

蓝晞放慢脚步："做过一个类似的，当时主要是并发量的预估值算低了，后来上了限流才稳住。你可以参考那家的案例——"

"蓝律师。"

裴淮声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转头，他正从会议室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步子没停地往这边走了几步。

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然后平移到她旁边的李皓明身上，停了一瞬，又落回她脸上："你刚才提到的那份案例材料，方便的话发我一份。合规团队那边可能也需要参考。"

蓝晞："好，我回头发你邮箱。"

裴淮声点了下头，转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了。李皓明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才低声说："裴总还挺认真的。"

蓝晞没有接话，继续往工位走。走了两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裴淮声完全可以会后让江恒来跟她说材料的事，也可以晚点发微信问。但他没有。

他从会议室出来，当着李皓明的面，走过来开口说了这件事。她想了一下，觉得这个想法太自作多情了。

可能他就是刚好出来，刚好想起来，刚好开口问了一句。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回到工位打开电脑开始整理刚才的会议笔记。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江恒推了一辆小推车从茶水间出来，上面摆着几杯奶茶和咖啡。他挨个工位分发，驻场团队的同事都有。

走到蓝晞面前的时候他停下来，从推车下层单独拎了一个纸袋出来，袋子里是一杯用咖啡杯装着的东西，封口严实，杯身没有标签。

"蓝律师，这是你的。"江恒把纸袋递过来。

蓝晞接过来："谢谢。"

江恒补了一句："裴总说您比较习惯喝美式。这杯是冰的，您看行不行？"

蓝晞拿着纸袋的手顿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的杯子，杯壁上确实凝着细密的水珠，冰的。她没有说过今天想喝咖啡，也没有在任何工作场合提过自己"比较习惯喝美式"。

她只在某些时候——比如上次李皓明递过来那杯拿铁的时候，她接是接了，但后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或者更早以前，和裴淮声在外面吃饭的时候，她会在点饮料时顺口说一句"美式吧，不加糖"。

她看着那个纸袋，想了一下他是怎么记住的。然后她把它放在桌面上："谢谢江助，帮我跟裴总说一声。"她停了一下，说："就说我收到了，谢谢。"

江恒走了之后蓝晞坐在工位上拆开纸袋，把美式拿出来放在桌上。她没立刻喝，就那么放着，看着杯壁上慢慢凝出来的水珠一点一点往下滑。旁边李皓明端着一杯奶茶路过，看到那杯美式说："诶，你不是喝拿铁的吗？"

蓝晞说："我喝美式。"

李皓明愣了一下："啊？那我上次……"

"没事，拿铁我也喝。"她拿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然后放回去。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手机，点开裴淮声的对话框。上面是他昨天问她"第一天驻场感觉怎么样"的消息，再往上翻，是他发的其他消息——"到了吗我在东出口""早上路况还行不用太早""那就好有事随时说"。

她打了几个字："美式收到了，谢谢。"看了几秒，又删掉了。然后打了另一行："江助把咖啡给我了，感谢裴总记得。"看了几秒，还是删掉了。最后她打了五个字："谢谢，收到了。"点击发送。

裴淮声回复得很快，跟她猜的一样，几乎是秒回："不客气。应该的。"

蓝晞看着"应该的"三个字。她不知道这三个字是"老板记得下属口味是应该的"，还是"我记得你是应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看了几秒就放下手机，重新端起那杯美式喝了一口，冰的，不甜，是她一贯喝的那种。不知道为什么，她放下了之后又端起来喝了一口。

当天晚上她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祝瑶给她发消息问驻场怎么样。她想了一下，回了一句："还行。甲方有点太客气了。"

祝瑶秒回："怎么个客气法？"

蓝晞握着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打了："记住了我喜欢喝什么。"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用的是"喜欢"，不是"习惯"。她自己都没意识到选了哪个词。但发都发出去了，她没撤回来。祝瑶回了一句："啧啧啧。"

蓝晞把手机屏幕按灭了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躺着。她睡不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几个画面：会议室里裴淮声叫住李皓明给他派任务时那张没有表情的脸；走廊里他当着李皓明的面走过来说"方便的话发我一份"；下午江恒把美式纸袋递过来的时候说"裴总说您比较习惯喝美式"。

她想起上一次李皓明递咖啡的时候，裴淮声经过她工位看了一眼那杯拿铁。他什么都没说。什么多余的话都没说。然后今天下午就有一杯美式放在她桌上，冰的，不加糖的，跟她平时喝的一模一样的。

蓝晞对着天花板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闭上眼睛。她知道今晚可能会比平时晚睡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