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场

那是三天前的晚上，裴淮声坐在书房里翻着君恒律所的项目合同，把其中一条服务条款看了三遍，然后拨了王晓的电话。

"王律师，关于后续的知识产权合规审查，我想建议换一种合作方式。"他的语气拿捏得刚好，"项目进入实施阶段之后，涉及的技术细节比较多，远程沟通效率有限。如果君恒能安排专人驻场办公，两边对接会顺畅很多。"

电话那头王晓沉吟了几秒："驻场的话大概要多久？"

"看进度，快的话一个半月，慢的话两三个月。"

"行，我考虑一下人选。"

挂断电话之后裴淮声在椅子上坐了片刻，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他没有多想"这样做合不合适"——逻辑上站得住脚，对双方项目都有利。至于私心，那是他自己知道。

周四上午，蓝晞正在律所整理上一个案子的归档材料，王晓敲了敲她工位的隔板："蓝晞，跟我来一下办公室。"

她跟着走过去。王晓把门带上，示意她坐下："途想那个项目，后续需要有人驻场办公。我想来想去，你最合适。前期对接你一直跟的，业务也熟悉。时间不会太久，一两个月的样子，项目结束你就回来。"

蓝晞没有多想："好，什么时候开始？"

"下周一。"王晓低头翻了一下日程，"他们那边工位会安排好，你去了直接找裴总的助理江恒就行。"

蓝晞点头应了下来，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周一早上蓝晞到途想前台办访客登记的时候，李皓明从她身后喊了一声："蓝律师！"

她回头，看见那个戴细框眼镜的实习生拎着电脑包快步走过来："王律师让我也来驻场，跟陈律师一起做技术尽调那部分。"

"你也来了？"

"嗯，陈律师说让我跟着学一下。"他笑了一下，"以后请多关照。"

前台给他们发了临时门禁卡，领着他们往办公区走。途想的办公区在写字楼中高区，整层打通，采光很好。蓝晞被安排在靠窗的一排工位上，旁边是李皓明，再过去是另一位驻场的同事陈律师。她刚坐下打开电脑，李皓明已经起身往茶水间方向走了。

过了不到五分钟他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他把其中一杯放在蓝晞桌上："蓝律师，给你带了杯拿铁。我不知道你喝什么，就按大部分女生常喝给你冲泡了一杯。"

蓝晞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来："谢谢，下次不用这么客气。"

"没事，反正我自己也要倒。"

她确实喝美式比较多，但拿铁她也喝，没什么好挑剔的。她把咖啡放在手边没立刻喝，先低头整理桌面的文件和充电线。

走廊尽头，裴淮声刚结束一个跨部门的进度会。他一手拿着笔记本，一手插在西裤口袋里，步子不快不慢地往自己的办公室走。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他习惯性地往蓝晞的工位方向扫了一眼——然后就看见那个年轻男生正站在她桌边，弯着腰跟她说什么，表情轻松，姿态亲近。

蓝晞偏着头听他说完，唇角扬了一下，像是个礼貌的笑。然后她手边那杯咖啡，杯身还冒着热气。

裴淮声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站在落地窗前停了一会儿。楼下是车流和树冠，他看了一眼就转开了视线，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水温正好，但他在杯沿上停顿了两秒，然后才放下。

他在办公椅里坐下来，翻开电脑屏幕，点开项目排期表。视线在表格上过了一行，没有读进去。他又把排期表关掉，打开邮箱，点了一封新邮件，看到一半就点了返回。

手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江恒发来的消息："裴总，蓝律师他们已经安排好了，工位在A区靠窗那排。"

裴淮声回了一个"好"字。

他放下手机，往椅背上靠了一下，目光落在办公室的玻璃隔断上。透过玻璃他能看到外面办公区的情景——蓝晞正低着头看电脑，旁边的实习生坐在她斜对面，正抱着自己的杯子喝水，偶尔侧过头跟她说话。

裴淮声看着那个画面，心里什么滋味都有。他不舒服。他很少用这个词形容自己的感受，但这种感觉此刻非常具体——像一颗没泡开的茶包搁在舌根底下，不辣不疼，就是发苦发涩。

他认识那个人。上次律所团建的朋友圈里，蓝晞旁边的烧烤架上就有这个人。他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记得那张脸。年轻、主动、热情，和蓝晞同在一个律所，有天然的工作交集。而他只是一个甲方，一个"刚好顺路"的甲方。

他把视线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杯又喝了一口水。这次水咽得慢了一点。

下午两点多，蓝晞去茶水间接热水。她端着杯子走回工位的时候，远远看见裴淮声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拿了一份文件，正和江恒说着什么。他经过她的工位时偏了一下头，四目相对了一瞬。

"蓝律师，"他语气如常，"工位还习惯吗？"

"挺好的，靠窗，阳光足。"她端着水杯站定。

"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江恒。"他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她桌角那杯已经凉掉的拿铁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他什么也没问。

他继续往前走，和江恒进了会议室。门关上之后蓝晞坐回工位，看了一眼那杯拿铁，拿起来喝了一口，凉了，奶味有点腻。她皱了皱眉放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会议室的玻璃是单向的。裴淮声坐在里面开会的时候，目光偶尔会穿过那道玻璃，落到靠窗的工位上。但他每一次都是扫过去就收回来，像做了一件不该做的事。

那天傍晚下班的时候，蓝晞收拾东西准备走。李皓明从旁边探过头来："蓝律师，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打车？我看了一下，咱俩住的方向好像差不多。"

蓝晞把电脑装进包里："不用了，我习惯坐地铁。"

"也行，那明天见。"

"明天见。"

她走出途想大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手机震了一下，是裴淮声发来的："第一天驻场，感觉怎么样？"

她站在路灯下回："还行，团队配合挺顺利的。"

裴淮声很快回了："那就好。有事随时说。"

蓝晞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他说的"有事随时说"——是以甲方的身份，还是别的什么身份？她想了一下没有结论，干脆把手机塞回外套口袋，往地铁站走去。

途想二十二楼，裴淮声还坐在办公室里。他面前的电脑亮着，屏幕上是项目的流程图。他看了很久，但光标一直停在原地没动过。

窗外岚城的夜灯刚亮起来。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对自己说了一句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