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晓冉坐在电脑前,把昨晚的录音放了一遍又一遍。
"你们听。"她把耳机递给大家,"孙光头接电话的时候,背景有广播声。"
"广播?"林小默凑过来听,"是汽车站那种,'各位旅客请注意'的广播。"
"对。"苏晓冉说,"城东汽车站十一点还有班车,广播一直在响。也就是说,中间人打电话的时候,人就在汽车站附近。"
"他不是放鸽子。"周建明说,"他是来探路的。交易是幌子,他要看看城东这片,咱们盯没盯。"
"那咱们昨晚……"林小默问。
"咱们露了。"老王说,"货车蹲在巷口,是个人都看得见。"
"那不怪咱们!"林小默急了,"谁知道他那么贼!"
"他不是贼。"苏晓冉说,"他是怕。一个怕被人盯上的人,会先探路。"
"那今天怎么办?"林小默问。
"今天,约他。"周建明说,"孙光头那边,再约一次。这次不约城东,约旧货市场后街。他常去的地方,他反而放心。"
"他放心了,咱们才有机会。"
下午,孙光头被请到所里。听说还要配合演戏,他一百个不乐意:"警官,我这把年纪,半夜蹲巷子,腰都要蹲断了!"
"这次在旧货市场。"苏晓冉说,"你熟。"
"熟是熟,可那人不傻啊!"
"他要是不傻,咱们就不用找你了。"周建明说,"他收你的砝码,信你。你打电话,说收到一枚带刻痕的,约他今晚看货。"
"他要是不来呢?"
"他今晚刚探完路,正觉得安全。这种时候,你给他一个'砝码'的钩子,他舍不得放。"
孙光头想了想,接了这单活:"行。可话我得说前头,要是出了事,你们得保护我。"
"放心。"周建明说,"我们在。"
晚上九点,旧货市场后街。
周建明带着苏晓冉、林小默蹲在一辆厢式货车里,货厢留了一条缝,正对着巷口。孙光头蹲在路灯下,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枚旧砝码,是物证室那枚的仿制品,苏晓冉照着做的。
"这玩意儿,能唬住人吗?"林小默小声问。
"能。"苏晓冉说,"老砝码,黑灯瞎火的,谁看得清真假。"
"再说了,他要的就是'带刻痕的',他验货的时候,咱们早就扑上去了。"
九点半,巷口来了个人。
不是中间人,是个搬运工打扮的年轻人,牛仔裤,灰T恤,手里拎着个蛇皮袋,走到孙光头面前,说了几句,伸手要拿塑料袋。
"不对。"周建明说,"这人不是中间人。"
"那抓不抓?"
"抓!"周建明一挥手,"货在他手上,人跑不了!"
车门一开,三个人冲了出去。搬运工看见有人冲过来,拔腿就跑,跑了两步,被林小默一个扫堂腿绊了个趔趄,又让苏晓冉一把按住。
"别动!"林小默喘着气,"老实点!"
"警官!警官!"搬运工吓得直抖,"我就是来拿货的!我啥也不知道!"
"拿货?"周建明问,"谁让你来的?"
"老孙!"搬运工说,"老孙让我来拿的!他说货在孙光头那儿,让我取回去!"
"老孙是谁?"
"就是……市场那边管仓库的老孙!"搬运工语无伦次,"我给他打零工的,他说给五十块钱跑一趟,我就来了!"
"他长什么样?"
"我没见过正主!"搬运工说,"我就在仓库见过他几回,他都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南方口音。有一回他来接货,我看了一眼他侧脸,左眉这儿,"他指了指自己眉毛,"有一道旧疤。"
"旧疤?"苏晓冉和周建明对视一眼。
"对,一道挺长的疤。"搬运工说,"我当时还想,这人干仓库是屈才了,倒像是干过架的。"
审讯室里,搬运工把知道的倒了个干净:他就是建材市场的临时工,平时给"老孙"跑腿搬货,偶尔也来旧货市场取点东西。"老孙"从来不露面,都是电话指挥,钱微信转账,活儿干完就删聊天记录。
"那老孙呢?"周建明问,"你说他管看仓库的也叫老孙?"
"对。"搬运工说,"我们私下都叫'大孙小孙'。他管那人叫老孙,那人管他叫……叫什么来着?"他挠了挠头,"好像叫'沈哥'!对,我听过一回,老孙喊他'沈哥'。"
"沈哥?"苏晓冉和周建明同时抬头。
"对,沈哥!"搬运工说,"我当时还想,都喊他孙经理,怎么老孙喊他沈哥?寻思大概是小名。"
"小名。"苏晓冉说,"市场里的人都叫他孙经理,可看仓库的老孙叫他沈哥。他到底姓孙还是姓沈?"
"那谁知道。"搬运工说,"我就知道,他从不来仓库,都是电话。有事,老孙出来办。有一回老孙喝多了,跟我说,'你们别瞎打听,沈哥那个人,钱多,事多,命也大'。"
"命也大?"
"老孙是这么说的。"搬运工说,"我当时还问,咋个命大法?老孙说'他年轻时候在什么贸易行干过,见过大世面,死里逃生好几回'。"
"贸易行?"苏晓冉说,"他说的,是不是振海贸易?"
"不知道。"搬运工摇头,"老孙没细说,我也没敢问。我就一扛货的,问多了,饭碗就没了。"
"他是不是姓孙?"苏晓冉又问了一遍。
"不知道。"搬运工摇头,"他管看仓库的也叫'老孙'。我寻思,他自己不姓孙,管谁都叫老孙?"
"他自己不姓孙。"周建明把这个细节记下来,"他管看仓库的叫老孙,让所有人都以为他姓孙。这一招,倒是省事。"
"省事是省事。"苏晓冉说,"可他也留了马脚。左眉旧疤,这个特征,孙光头从来没提过。"
"孙光头见过他,没看清。"周建明说,"但有人看清过。"
同一时间,老王蹲在建材市场外。
十一点,赵德海的车从市场里开出来,没回家,绕到旧货市场后街,在一排垃圾箱旁边停下。车里下来一个人,左右看了看,拎着一袋东西,塞进最里头那个垃圾箱,又开车走了。
老王等他走远,摸到垃圾箱边,屏住呼吸,把袋子掏了出来。
是厚厚一沓碎纸,撕得很碎,但没烧。老王把碎纸往怀里一揣,骑车回所里。
"赵老板大半夜不睡觉,出来扔垃圾?"老王把碎纸往桌上一倒,"这垃圾,可比黄金值钱。"
苏晓冉和林小默连夜拼纸。拼到凌晨两点,林小默打了个哈欠,把一片碎纸看成了"振海"两个字,激动地喊"拼出来了!",苏晓冉凑过去一看,纸上写的是"振海"没错,可惜是"振海贸易"的抬头,下面那行字碎得拼不起来了。
"白高兴一场。"林小默泄了气。
"不白高兴。"苏晓冉说,"抬头就是证据。这纸,二十年前从振海贸易出来的。赵德海手里有振海的纸,说明他跟振海,二十年前就认识。"
"那他跟陆明远……"
"不是认识那么简单了。"
拼到后半夜,终于拼出半张清单:泛黄的纸,抬头印着"振海贸易"四个字,下面列着几笔货,写着"管材""验货""放行",日期是二十年前。
"振海贸易的出货清单。"苏晓冉说,"二十年前的纸,赵德海手里怎么会有?"
"他不但有,还想销毁。"周建明说,"纸撕碎了,事撕不碎。"
"队长,"林小默问,"他为什么要烧二十年前的纸?"
周建明把碎纸和振海的档案放在一起,又翻开小本子,在赵德海那一页添了一笔:销毁振海旧单据。
"因为那些纸,跟现在这件案子,连着。"他说,"二十年前的纸,现在才烧。说明那些纸里,记着有人现在还想藏的事。"
窗外,天快亮了。那半张清单上的字迹,在灯下泛着旧黄,像一页从二十年前寄来的信,终于送到了收信人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