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冉把四份记录并排放在电脑屏幕上,一列一列列出来。
第一份,孙光头的描述:"收砝码的主顾,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开没挂牌的面包车。"
第二份,老搬运工刘师傅的描述:"建材市场那个姓孙的,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说话客客气气,来堆场看过仓库。"
第三份,卖茶叶蛋大姐的描述:"孙经理,南方口音,挺客气,见人就笑,可那笑看着瘆人。"
第四份,老王的描述:"递包那人,南方口音,戴黑框眼镜,下车站着看了一会儿,习惯性低头看表。"
"南方口音,黑框眼镜。"苏晓冉把四个词圈出来,"四个人,四种身份,两个共同点。"
"还有第三第四个。"她把屏幕切到审讯笔录,"搬运工说的,左眉一道旧疤。老王说的,走路右肩略低。这两条,四份记录里,凡是见过正脸的,都对得上。"
"你们看,这里。"苏晓冉又指着屏幕,"孙光头说他'习惯性看表'。老王说他'下车站着看了一会儿,习惯性低头看表'。一个收砝码的,一个递包的,都爱看表。这年头,收破烂的都戴表了?"
"人家那表,可能是计时用的。"林小默说,"我视频里看过,有的行业,做事要掐点。"
"你视频里还教过你用淀粉。"苏晓冉说。
"那次是意外!"
"你每回都是意外。"苏晓冉说,"但你这个'掐点',倒是说到点子上了。他看表,是因为他做事,都掐着点。几点交易,几点收工,几点该走,他一分钟都不差。"
"掐点的人,最怕计划被打乱。"周建明说,"所以咱们每次设伏,他都能提前感觉到不对。"
办公室安静了几秒。
"这哪是四个人。"林小默说,"这是一张脸!"
"准确说。"苏晓冉把四份记录合并成一份,"是一个人,四个名字。"
"收砝码主顾,孙经理,供料中间人,递包人。"周建明把四个身份写在白板上,"四根线,拧成一股,拧到同一个人身上。"
"那这个人,到底姓什么?"林小默问。
"这个,得问认得他的人。"
丽姐是被老王从店里请来的。
"警官,我这还看着摊呢!"丽姐一进门就嚷,"八千块钱的账还没着落,你们又要问啥?"
"丽姐,坐。"苏晓冉把一张照片推过去,"这个人,你认识吗?"
照片是监控截图,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旧货市场后街的路灯下。
丽姐看了一眼,脱口而出:"这不是孙经理吗?"
"他姓孙?"
"他姓什么孙!"丽姐把照片一放,"他姓沈!"
屋里的人都愣住了。
"你确定?"苏晓冉问。
"我确定。"丽姐说,"我当年跑建材业务的时候,跟他打过交道。振海贸易的人,仓库押运,姓沈,叫沈什么来着……沈贵?沈全?记不清了,反正姓沈!"
"振海贸易?"周建明问,"他以前在振海贸易干过?"
"干过。"丽姐说,"那时候振海是城郊头一份,建材批发,货都要过验货那一关。仓库押运就是管货的,我们业务员想提货,得先过他那一关。"
"他为人怎么样?"
"挺客气的。"丽姐说,"见人就笑。可我跟你们说,振海那会儿,女业务员最怕的就是被'验货'。有一次,我亲眼看见,一个女同事被叫去签一单验货单,签完出来,眼睛是肿的。"
"签验货单,为什么要哭?"林小默问。
"你小孩不懂。"丽姐压低声音,"那会儿的'验货',有些门道,货是好的坏的,验的人说了算。让你签,你就得签。签了,货要是出问题,责任是你的。不签,你这份工作就没了。"
"那女同事后来呢?"
"后来走了。"丽姐说,"眼睛肿着走的。那会儿我还年轻,不懂事,还觉得她矫情。后来我自己做了生意,才咂摸出味儿来,那验货单,不是那么好签的。"
老王在旁边补了一句:"第四卷那会儿,丽姐她们围堵建材市场,挖出来的胁迫女代理拿货,跟这个,是一路子。"
"二十年前的路子,现在还在走。"周建明说。
丽姐走后,苏晓冉问:"队长,丽姐说的那个女同事,会不会就是账本里那个人?"
"哪个人?"林小默问。
"老马手机相册里,那张隔着窗户拍的照片。"苏晓冉说,"一个低着头的女人,坐在办公室里。四年前拍的。拍她的人,是老马。"
"老马拍的,是替上面的人存着。"周建明说,"留档。"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下午,老王又跑了一趟堆场,找到老搬运工刘师傅。
"刘师傅,那个'孙经理',你最早见他,是什么时候?"老王问。
"最早?"刘师傅想了想,"那得有小十年了吧。他跟着赵老板来堆场看仓库,赵老板对他客客气气的,管他叫'小沈'。"
"小沈?"
"对,小沈。"刘师傅说,"我当时还纳闷,市场里都叫他孙经理,怎么赵老板叫他小沈?后来寻思,大概人家姓沈,孙经理是外号。"
"外号?"
"市场里起外号,不都这样。卖豆腐脑的还叫王一刀呢,人家姓王。"
老王把"小沈"两个字带回来,往白板上一写。
"丽姐说姓沈,刘师傅说赵老板叫他小沈。"周建明说,"中间人本姓沈。孙经理的'孙',是他在建材市场的幌子。"
"他管看仓库的叫老孙。"苏晓冉说,"所有人都以为,他姓孙,老孙是他手底下的人。其实是反的。老孙是看仓库的,他才是管事的。"
"一个人,四个名字,一个真姓。"周建明把"沈某"两个字写在小本子上,又画了几根线,分别连到K、赵德海、老马、陆明远。
"队长,你画这些线干什么?"林小默问。
"你看。"周建明说,"老马,K的跑腿。赵德海,K的搭档。陆明远,赵德海的合伙人。K,陆明远推到台前的白手套。这几个人,互相认识,但他们中间,有一个人,认识他们所有人。"
"沈某。"
"对。"周建明说,"他是活着的链条里,唯一认识所有人的那一个。"
"那他知道的事,是不是也最多?"林小默问。
"他知道的越多,越危险。"苏晓冉说,"老马就是知道得太多,死了。"
"沈某不怕?"
"他怕。"周建明说,"他怕,所以他从来不见人,从来不留正面影像,连收个砝码都要半夜探路。他怕了十年了。"
"那他现在,还在替谁办事?"林小默问。
周建明没有回答。他回到桌前,翻开振海贸易的档案,一页一页地翻。翻到员工名册那一页,他停住了。
"振海贸易,仓库押运:沈某某。"
"沈某某。"苏晓冉说,"跟丽姐说的对上了。二十年前,他就在振海。"
"二十年前他在振海,二十年后他在建材市场。"周建明说,"中间这二十年,他一直在同一个圈子里转。"
"他认识陆明远。"苏晓冉说,"陆明远假死,他还在替陆明远收砝码。那他跟陆明远之间,到底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周建明把档案合上,"得去二十年前找答案。"
窗外,天阴着。那本泛黄的档案里,一页员工名册,两个名字挨在一起。
一个是货检代表,陆明远。
一个是仓库押运,沈某某。
二十年前,他们在同一家公司。二十年后,一个假死,一个隐身,中间隔着一具尸体,一枚砝码,一口没开的柜子。